二十四
回到阳圩街后，我好几天都在想着怎样给我父亲写信。
但是，事实与愿望在我心里纠缠不清，使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从小就畏惧我父亲，又很少和他生活在一起，我们之间早已有很深的隔阂，我从未向他诉说过心里话，现在想要第一次突破这个事实，实在觉得很为难。
我也还没有认识到这些：我对我父亲的爱，在于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同情他的不幸，担忧他的将来。还在于渴望重新得到他的爱。我的爱，它在我心里，它随着我的心的剧烈活动而强烈地冲动，也随着我的心的疲倦而变得平静起来。在我和我父亲见面的时候，我的心正是很疲倦的时候，也正是我的爱很平静的时候。并且，在我父亲的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显得不幸的地方，这使得我的爱的同情成份消失了。他的信心十足又使得我的爱的担忧成份也消失了。他没有流露出一点对我的关怀，又使我的渴望变成了失望。我的爱，变得更加平静了。
我认识不到以上事实，又怎能跟他说得清楚呢？即使认识到了，又怎么有勇气跟他说出来呢？
写信的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我终于禁不住动笔写了起来。我写得那么冲动，又那么费心、勉强。写了几天才把信写好。尽管觉得很不满意，还是迫不及待地把它寄出去了。
在等待我父亲回音的日子里，我的心情渐渐低落。
每当落日黄昏，夜色渐深，田野一片沉寂，望着阳圩街上点点灯火，更加觉得无限迷茫了。
阳圩街地处东西南北交通的中心，是个小有名气的小镇，阳圩街人都为此感到自豪，越来越多的外地人都想方设法到阳圩街来居住。
我有时候也确实爱阳圩街，我爱它古老的泥墙瓦楼，爱它周围四季常青的山色……。多年来，它的西山脚下流出的泉水，和它的土地上长出的食物，滋养着我的生命。它的田野上，山岭上，到处都有我的足迹。
但是，我从不眷恋阳圩街。阳圩街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属于我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阳圩街人。很多阳圩街人都认识我，但没有哪个完全认为我是阳圩街人。
在阳圩街，并非没有善良、真诚、热情和关爱，只是我遇到的太少了。我遇到的自私、野蛮、虚伪、冷落、歧视和仇恨却太多了。我的自尊早已被深深地伤害……
在阳圩街，到处是贫穷的情形，坑坑洼洼的街道，破旧的房子，破旧的衣服，憔悴的面孔，麻木的神情，愚昧的言行……
在阳圩街，我是最穷的人。我渴望彻底改变我的贫穷——尤其是心灵的贫穷！
但是，在阳圩街，没有什么可以满足我的渴望！
我一直思念我的故乡。我的生命的根源在那里，我的熟悉的乡亲在那里，我的祖父和祖母安息在那里，我的快乐而忧郁的童年在那里。我的心，常常飞回那里，久久徘徊。
但是，在故乡，也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我的。也没有哪个乡亲还认为我是那里的人，他们都把我当成了阳圩街人。我的心啊，无比眷恋那里，却无法在那里落脚、生根。
我的心啊，它一直在迷茫中漂泊！
我的心啊，它的家园在哪里？
在阳圩街，凡是可以扎成一把一把的菜，都是以把论价的。那时候，青葱五分钱一把，买青葱的人大都是开米粉店和米粉摊的人。
阳圩街有十几家米粉店、米粉摊，我常常在天亮之前，提一小篮青葱，一家一家一处一处地问：
“要青葱吗？”
在青葱缺少，供不应求的季节，那些店主、摊主个个都挂着笑脸，都叫我一定尽早把青葱送给他们，到下午我向他们要钱的时候，他们都不等我开口就把钱给我。
到了青葱多的季节，我在他们眼前叫卖，他们都爱理不理的，到我向他们要钱的时候，他们不是说很忙，叫我在一旁等半天，就是傲慢地把钱丢在我面前，好象我是在向他们乞讨似的。有的还怀疑我要过一次又来要。有时我当天忘了，第二天才问，有的人干脆就赖掉，不给钱。尽管这样，为了每天多有几毛钱的收入，我还是常常到他们眼前去叫卖。
那天，我走到市亭里的最后一个米粉摊旁边，摊主柳伯母正在收摊，她见到我，笑容满面地说：“你有一封信！是你爸写给你的。”
送信的人不认识我，却跟柳伯母很熟，我第一次有朋友来信，送信的人就跟她打听，她就说她可以把信转交给我。后来我收到的一些信，都是她转交给我的。她从纱柜顶上取下一封信来，一边递给我，一边说：“你爸快要回来了吧？他要是回来了，你要不要去跟他？”
我接住那信，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小棚里，拆开信，急切地看了一遍，三张信纸上，一行行地，工整、细密地写满了字句，只是，没有一句是特别让我感动的。我从中领会不出什么比较清晰、具体的意义。
我又尽量耐心地从头看一遍：
灵儿：
你还好吧？来信早已收阅。由于年终统一文化考核快要到了，备课太忙，故推迟回信，甚是想念。
经几年之久，我们父子才得见面和联系，恢复父子的正常关系，这真是一件大喜事。现将爸爸的改造情况和今后的打算与儿简谈如下：
爸爸原身为国家干部，听信社会上的一些谣言，向亲戚朋友打条子骗借几千元，擅自离开工作单位，进行所谓“回收美国尼龙钞票”活动，到处被带路人所骗。几千元花光了，自己却一无所得，一场美梦一场空，落得个诈骗罪告终。后来，你妈离婚，你被迫随母改嫁，接着失去了读书的机会……。这一切，爸爸在狱中非常难过，心如刀割。又充满悔恨，感到犯罪的危害是非常严重的。后来，在**干部的谆谆教导下，我从犯罪的深渊里苏醒过来了。我从绝望中看到了希望，我鼓起重新做人的勇气，下定从头开始，创造新生的决心……。我每天重活卖力干，脏活抢着干，天天按质按量完成或超额完成任务……。后来，我担任犯人组长……，又担任犯人教师……。除了教课之外，我还自学技术，专攻“科学养猪”和“科学养身体”……。我今年上半年被评为改造积极分子，获得减刑半年的奖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从小学会勤俭持家、年青力壮的儿子在，有获得新生的，文化、健康、技术三全的爸爸在，我们将来一定能过上最美好最幸福的生活，失散多年的家庭一定能够重新团圆起来！爸爸的具体打算是：
（1）搞科学养猪，（2）争取一年内实现有本一万（3）元以上……
（4）搞科学养身体，（5）争取能活一百岁……
（6）学科学文化，（7）争取文化程度达到大学水平……
（8）衣食住行，（9）争取跟上时代……
（10）……
看完之后，我仍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想法。几天后，我又反复看了几遍，我渐渐觉得，我父亲在信中对他所犯的错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似乎很少在他自身上寻找错误的根源，他似乎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种种缺点，他似乎没有真正地改造过自己。在他身上，似乎仍然潜伏着某种隐患。还有，他所说的具体打算，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他似乎只对顺利、成功信心十足，而没有对可能面临的困难、失败作充分的思想准备……
而且，我父亲似乎还没有认识到，我们最缺少的、最需要的不只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