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我不禁又对我父亲的未来感到忧虑了。

我父亲出来了，除了回故乡，他还能到哪里去？他打算搞科学养猪，但是，他刚出来的时候，没有房子，没有家具，没有粮食……，他靠什么生活？靠什么养猪？

他出来了，回故乡去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那该多么孤独……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他没有什么亲人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除了我，还有谁能帮助他？

我又能帮助他什么？

我能帮助他什么？

唯一的办法是，他出来了，我跟他一起返回故乡……

我不禁冲动了起来，不断地幻想，并不断作一些具体的打算。我不禁给我父亲写起信来：

爸爸：

你好！前天已是元旦了，祝爸爸新年好！

爸，为了让我们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去迎接未来，儿想谈谈自己的一些想法。

儿想，我们将来只能回老家居住了，在那里，我们什么也没有了，我们该怎么白手起家呢？

儿想，我们首先跟村里要我们的责任田地和自留山。有了田地，就有了粮食，就有了生活的基础，和养猪的资本。如果村里实在不能给我们分田地，我们就租田种菜……

我们没有房子，但是我们可以先搭个小棚住着……

我们没有本钱，不能一开始就养很多猪，但是我们可以先养一、两头……

如果生活比较安定了，儿也想一边干活，一边学习……

……

我只觉得，我和父亲的未来，除了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再没有更实际的办法了。

把信寄出去后，我就热切地等待我父亲的回信，并希望得到他的赞成，好让我把那些想法变成更具体的计划，并付诸行动；好让我有理由放飞早已骚动不安的憧憬和幻想……

十几天后，我收到我父亲的回信，他在信中显得很激动，还情不自禁地写起诗来，使我深受感染而兴奋不已，

灵儿：

你好！

接到儿的来信，爸对尽快把自己改造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技术，守纪律的新人，对实现美好、幸福生活，实现失散家庭重新团圆，充满信心……

爸决心……争取获得再次减刑，早日回到家乡……

怎样实现我们的计划？

依靠科学快速养猪法！

……

实现计划困难面前摆，

如何解决爸自有安排！

……

从信里“争取再次获得减刑，早日回到家乡”的话来看，我父亲已经赞成我的那些想法了！

我似乎看到了美好、幸福的未来，禁不住要立刻动身向前奔走！

我想，我目前必须要做好两件事：第一件，尽量多积蓄一点钱，为回故乡作物质上的准备。第二件，把回故乡的打算告诉我母亲。

我父亲在两封信里都提到一句话，就是“失散的家庭重新团圆”，我几乎没有认真地想过它的含义，他在信里说了很多没有实际意义的空话，我差不多把它当成了一句空话。

在我看来，我们失散的家庭是不可能重新团圆的了。

我可以重新和我父亲在一起，我母亲却不可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因为伯父不会放她走。她又一直很怨恨我父亲，她怎么会跟他重新和好呢？我几乎忘记了她在改嫁之前，曾在山上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以后，那个伯父死了，你爸出来了，我们可以接他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没想过，她心里对他的未来是怎么想的？我只是很担心，如果我告诉她，我将要跟他回故乡，她会不会想不开，认为我要抛弃她？

我怎么样才能让她明白，我也在为她着想，我并不想抛弃她？我怎么样才能让她明白，我之所以要回到他的身边去，是因为他的处境比她更坏，他更需要我在他身边。而且，我也想要为自己找一个比较安定的落脚点，作为开拓人生的起点。我只有为自己开拓一条出路，以后才会有能力照顾她。

我怎么样才能避免给她带来伤害？怎么样才能让她理解我的心思，同意我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