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阳圩街街在一个弯月亮形状的山谷里,那山谷长三、四公里,宽一两公里。阳圩街街与县城相距一百多公里,两地的地形、气候并不一样,县城一带的山大都是岩石的,气候比较寒凉,能适应生长的果树品种少,出产的水果不多。阳圩街街一带地方的山大都是黄土的,气候比较温热,很适合芭蕉、柑桔、橙、李、梨、龙眼等果树的生长,出产的水果多。
那时候,自由市场还不怎么开放,做生意的人很少。我母亲在县城开小裁缝店,很少有活做,她看到县城大街、汽车站旁边有一些人贩卖水果,又听说阳圩街街的水果又多又便宜,她就坐车到那里去,买了一百多斤回县城,她不好意思自己摆卖,就转卖给那些小贩子,除去了来往的路费,她差不多赚了五块钱,差不多等于我父亲三天的工资,她满面都是喜洋洋的。她就连接跑了好几趟,不过,那时候县城里有钱买水果的人也不多,有时水果不好卖,那些小贩子不肯要她的水果,她只好把价钱放得很低,求他们要,结果亏了本。
我母亲去阳圩街街买水果,有时候当天赶不上回县城的车,她就住在阳圩街街上,与东家李伯母闲谈时,说到了她在县城开裁缝店的情况,李伯母就对她说,阳圩街街是全县最大的圩集,附近几个乡的人都来阳圩街街赶圩,整个阳圩街街就只有一家集体裁缝店,每个街日子,来那里做衣服、补衣服的人都要排长队。她家门前是阳圩街街最热闹的街道,要是我母亲到她家里开裁缝店,保管她有活做。
我母亲后来就把她的缝纫机搬到李伯母家里去,她在那里经常有活做,她就打算,等到有了钱,就在阳圩街街上买房子。
车在路上不时停下来,不时有人上下车,没有跟车的售票员,司机只管叫上车的人买票,不对下车的人查票,车到了阳圩街汽车站,我提心吊胆下车的时候,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让我松了一口气。
阳圩街汽车站在阳圩街南头三岔路口旁边,三岔路口向北方向是阳圩街最繁闹的街道,东家就在那条街道的东边,离三岔路口不远,我一望过去,就看到东家婆婆坐在她家的门前,我走到她面前,胆怯得不敢开口跟她说话,她竟不记得我了,打量着我:
“你从哪里来?你来找谁?”
“我…找我妈妈……”
“你妈妈是谁?”
“王凤莲。”
“王凤莲?哦,你就是王凤莲的儿子?你妈妈……她早就不在我家里住了。她搬到上头去了,你还不知道?我带你去找她--,哦……她上山打柴去了,她还没回来,她回来要经过这里…..。我进去找个凳子给你坐,你就在这里等她。”
我在婆婆身边坐下来,焦急地望着三岔路口,婆婆说母亲回来要经过这里,那她是要从三岔路口那里过来的。
终于,一个挑着一担柴火的女人出现在三岔路口了,--她就是我母亲,尽管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的身影我很熟悉,尤其是她那身特别显眼的半新旧灰色西服。--那时候穿西服的女人很少,大都是不干农活的,但我并不知道穿西服与不干农活有什么关系。
我母亲的那种挑柴方法,我以前没有看到过,在故乡,是把很长的柴火捆成一捆,然后用肩扛着走的。在阳圩街,则把柴火砍成三尺来长,捆成两捆,用两头尖的长扁担一头扎一捆,然后挑着走。而母亲却用两头有钉的短扁担,用绳子把柴捆吊起来挑。
我在故乡生活多年,在故乡,干农活是很平常的事,我并不觉得我母亲与别的干农活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因此,当我第一次看到她挑柴火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是那种焦急等待的心情终于缓和了下来了。
我母亲渐渐走近了,她原来又白又胖,现在变得有些黑瘦了,神色似乎也跟从前不一样了,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她只顾往前走,婆婆招呼她,她才抬头看过来,看到我,她停下脚步,高兴地笑了笑,“名灵,你来了?”我向她走过去,这时,街道那边有个男人对她说:“你的柴火卖不卖?”她回答说:
“卖。”
“多少钱一斤?”
“一分五一斤。”
“那你挑进我家里去。”
我母亲挑进那男人身后的门口里去,那是一家米粉店,那男人跟着她进门里去,他找来一杆大秤,他们把柴火秤了,他想了想,“一斤一分二我就买,”他说。
“明明说了一斤一分五,现在秤了又说一斤一分二,你不买就算了!”我母亲很生气了。她弄好担子就挑了出来,向前直走。我跟着她,走过长长的街道,拐进一条小胡同,两边都是成排的老旧的泥墙瓦楼,她把担子放在左排房子中间的一个门口前,门前是走廊,走廊一边堆了一大堆柴火,她解开绳子,把两捆柴堆在那柴堆上,把绳子收起来,绕在扁担一头,然后打开那个门。
我跟她走进门里去,屋里很昏暗,阴森森的,显得空荡荡的,只见里头靠右墙角有一张床,靠左边墙有个小门,走进去,是一间小房子,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只有一张小圆桌,一个铝饭锅,一只小风炉,上有一个盖着木盖的小菜锅,两个装满水的铁桶,几只小板凳,还有一些柴草。
我母亲叫我到大房子里坐,她要在小房子里冲凉。她冲了凉,挑起铁桶,说要到泉边去洗衣服,又说我不会煮玉米粥,等她回来才做晚饭。她一走,我就进小房子里去,揭开饭锅,里面只有几只空碗和几双筷子。又揭开菜锅,里面有好些煮熟的黄豆,还有一把锅铲,我就铲起一些黄豆来吃,那滋味,真是又香又可口,不禁吃了又吃。上学期父亲要我在学校吃住,在学校里,我吃到最好的菜也不过是煮黄豆。只有跟父亲一起吃饭才能吃到豆腐、花生米、鱼、肉等。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一起吃饭了。
我等得不耐烦了,我母亲才回来。又等了大半天她才做好晚饭。
我们吃了晚饭,母亲就叫我跟她出去,到隔壁的走廊里去乘凉,我不想跟她出去,不想见到陌生人,又不敢独自呆在阴森森的房子里,只得听从了她。
隔壁人家只点着一盏煤油灯,那时候阳圩街还有不少人家没有钱安装电灯,即使有的人家有电灯,也不过是比煤油灯亮了一点,从门口里洒出来的灯光也很微弱,这使得街道上的月光显得很明亮。有许多孩子在街道上追逐、戏闹,有许多大人几个一堆地坐在走廊里闲聊,还有人在屋子里玩卜克,南边的另一条街道旁边有个露天电影院,从那里传来一阵阵嘹亮、甜蜜的歌声
......
幸福的花儿迎风开放
......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
我母亲总是那么喜欢说闲话,在隔壁走廊里,她跟几个女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凤莲,你就这么一个孩子?”有个女人扯到了我。
“他以前有个哥哥,他哥哥十岁那年,他在县城汽车站附近的清水河边玩,不小心掉进河里......,当时有个老婆婆在河边放牛,她看到了,大喊救人,有个男人正好从河上的大石桥上走过,他听见了,还看到他哥的两只手在水上划了几下,他跑到河边,跳进河里,没多久就在河底找到了他哥,把他抱上岸,可他已经没救了……。那时候,我还在外县当民工,搞国防公路,他爸给我打电话,说他哥病重,我赶回县城才知道他哥没了,我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一直哭到第三天,实在呆不下去了,就返回工地……。”这些话,不知道母亲说过多少次了,她说的时候一点也不难过。
我从不愿跟别人提起我哥。一想起他我就伤心。
“你们就这么一个孩子,”那女人又说,“你自己又养自己,他爸就负担这么一个孩子,他怎么就欠了那么多债?我有四个孩子,都在念书,全靠他爸一个人负担,他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块……。”
“你不知道他爸是个怎么样的人!”母亲埋怨地说:“他自己又抽烟又喝酒,他的熟人、朋友又多,不管谁来了都要大吃大喝的招待,有时候,他让客人睡自己的房间,自己掏钱去住旅社,谁都夸他大方,谁都知道有困难就找他,到他有困难的时候,又有谁来帮他……”
可祖父却曾常常埋怨说,父亲欠债完全是母亲造成的……
“就你一个人在阳圩街开私人裁缝店,你都有不少熟客了,要不是你的缝纫机被夺走,你的日子过得多好!”又一个女人说。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母亲很激愤地说:“那天是街日子,我正在缝衣服,突然有几个男人闯进门里来,个个手里都拿着木棍,带头的那个冲到我身边,把我拉起来,推到墙边,说要把我的缝纫机抬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爸欠他的债,欠了几年了,他要拿它去顶债,我说,那是我的缝纫机,是我自己借钱买的,我要靠它吃饭,他不管我说什么,用木棍把我拦住,叫另外的那几个人把我的缝纫机抬走了。那几天,我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后来,我搬到这里来,没事就上山打柴,打多了,就堆在门前,那几天下雨,没有人拿柴火来街上卖,国营饭店的人走过这里,看到柴火,就问这是谁家的卖不卖。我那时正没钱买米了,就说卖。那是我第一次卖柴火,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怎么不叫他爸买一部新的还给你……,”又一个女人说。
“买来了,别人还不是要夺走,他爸欠的可不是一两个人的债!”另一个女人说。
“我要是你,我就去找他爸,等他吃饭,我才不在这里卖柴火!”又一个女人说。
“我要是等他爸吃饭,那就要饿死了……,”母亲说。
“那你干脆跟他离婚!离了婚,自己再买一台来,再开个店。你跟他离了婚,谁还敢来抢你的!”一个女人说。
“你在这里没田没地,又没房子,你往后的日子怎么办?总不能这样租房子卖柴火过一辈子呀!”又一个女人说。
“甘蔗吃一节剥一节,我过一天算一天,老天总不会让人饿死的……。”母亲说。
“你真有能耐,全阳圩街就你一个人靠卖柴火过日子……”
“……”
从她们的闲谈里,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母亲的缝纫机被我父亲的债主夺走了。她现在租别人的房子住,她在阳圩街上卖柴火。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明白。在学校里,我可以用老师已经教的知识去思考、弄清楚课本里的问题。但没有谁告诉我,该怎么思考生活中的事情?
我只觉得非常忧虑、迷茫。
四
第二天,我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母亲叫醒,“名灵,快起来!跟我上山打柴去!”
我很愿意跟她上山打柴,在故乡的时候,上山打柴、捡野果、玩耍,那是很平常又快乐的事。
阳圩街四面都有山,有石头山,也有象故乡那样的黄土山,南面的山比北面的山高,山势却没那么陡险,上山的路比较平缓,太陡的路我母亲一看就头晕,所以她平时都上南山打柴。我跟着她从阳圩街汽车站后的小路上山,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我并不怎么在意她。
我喜欢山野。我喜欢山上的宁静,只有山上的宁静,才能让我的漂浮不定的心宁静下来。这时候,宁静犹如看不见的清凉透人的水,浸透了我,我的忧虑,悄悄地溶化、消失,消失在山间的空谷里,消失在一叶叶、一团团、深深浅浅、远远近近的草木树林的绿色里,消失在清晰的鸟语、蝉鸣声里,消失在隐约的泉水流动、山风吹拂的声音里。一些隐约的心思,丝丝缕缕地,从心底飘了出来,在空谷里飘荡,在山的绿色、山的声音里飘荡,飘向看不清的遥远而神秘的地方,让人憧憬而又迷离。
翻过一道道高坡,走过一条条深沟,到了山脊上,在山林里,有许多干枯的树枝,那是别人砍伐大树留下来的,我们一根根地砍起来。
太阳偏西了,我扛起一捆,我母亲挑起一担,我们下山了。自从去年父亲接我回县城读书后,我就没上山打过柴,走不到半路,我就肩疼腿痛,不时停下来歇。
我们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母亲放下担子,走进旁边的国营饭店里去,不一会儿出来,挑起担子,叫我扛着柴捆跟她进去。
我们走过大厅,走到里头的厨房里,放下柴火。我来国营饭店吃东西有好几回了,却是第一次来到它的厨房里,而且是扛着柴火进来的,我很害羞,又有些好奇,四下打量了一遍。
我看到几个女人,她们都显得那么高傲、冷漠,有一个还瞥了我一下,那眼神就象一根鞭子把我抽了一下,那么疼痛难忍!虽然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鄙视”,但却第一次被它深深地伤害了。我也还不知道什么叫“耻辱”,但却第一次尝到了它的滋味。
我们从街上经过,我又遇到那种鞭子般的目光。
后来,我母亲天天叫我跟她上山打柴。
我越来越不情愿跟她去打柴、卖柴。我已经从人们的神色和议论中知道了,在阳圩街人的眼里,卖柴火是最下贱的事,一些最穷的阳圩街人也只有穷到买不起盐巴的时候才会卖柴火。
而且,在阳圩街上租房子住的,只有我们母子。人们都把我们当成无家可归的人。我觉得我们确实是无家可归的。
我母亲每天除了打柴、洗澡、洗衣服、做饭、吃饭,就是跟别人闲聊,反反复复地诉说她的经历,为自己不平常的经历感到自豪,并在别人的附和、同情、安慰中感到满足,然后带着满足的心情回屋里睡觉--她每一次在床上躺下,很快就会发出有些急促但不是很响的呼噜声。
我怨恨我母亲,她为什么宁愿在阳圩街卖柴火?我怨恨她,总是显得那么心安理得、那么得过且过!我怨恨她总是不管我心里多么忧虑,多么难受!
我的脾气本来就乖僻,现在变得更坏了,有时稍受我母亲的责备,我就摔板凳,摔饭碗;有时我坚持不跟她上山打柴;她就对我大发牢骚:“我养你真不值得!你这么不听话,你这么不孝顺,你有能耐就别跟我住这里!随你走到哪里去都行!你走呀!我看你能走到哪里去!你回到你老家那个沟子里去,看谁能养你!你回到你爸爸身边去,看他能不能养你!他要是能养你,你还跑来跟我干什么!我卖柴火养你,你还跟我发什么脾气!”
我真想立刻就走到什么地方去!可我又能走到哪里去?我不知道,我父亲是不是已经返回他的单位了?我只觉得我父亲一点也不可靠,我不想回到他身边去。
快要开学的时候,我母亲去了一趟县城,我的课本,她全都带来了。“名灵,你跟我去阳圩中学,你以后就到那里上学,我已经和学校联系好了。”她说。她为什么要我到阳圩中学上学?我没有去想。也没有问她什么。我很不情愿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但除了默默听从她的安排,我又能够怎么样?
阳圩中学就在阳圩街北面的山脚下,离阳圩街一个多公里,我到那里上学,每天回租房里吃午饭和晚饭,晚上就在那里住宿。在那里,我害怕别人知道我和我母亲在阳圩街租房子住,我们靠卖柴火生活。我害怕与别人接触,就连我的同桌王飞,我也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但王飞爱说爱笑,上课喜欢开小差,喜欢对我动手动脚,挤眉弄眼,逗我说话,让我忍不住与互相戏弄,从中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快乐。
“名灵,你家是不是在阳圩街上?”王飞问我。
我只是摇头。
“名灵,学校放例假的时候我回家要粮食,你跟我走,到我家里去玩!”王飞很欢喜地对我说。我听了很激动,但我只沉默。他就说:“我知道你不想去,我家离这太远了,你走不惯山沟的小路。”他哪里知道,我就是在山沟里长大的!其实我,我的心情,我怎么说得清呢!我真的很想到他家里去,一想到那是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是一个喜欢我的人住的地方,心里就特别的向往。可是,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他的父母,他的哥哥姐姐,他们是怎么怎么宠爱他。他的家境并不很好,但他从小到大,从不知道什么叫忧虑。每一次他说到他家里,他都那么自豪、欢乐。每一次听他说话,我都象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听着另一个吃饱喝足的孩子,说他吃了什么什么好吃的,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什么好吃的一样。与他相比,我心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形象、具体、温暖的“家”,我从不觉得我曾经和我祖父祖母一起住的那座老房子是我的家,也从来不觉得我们曾经和我父亲一起住的那个房间是我的家,更不会把我和我母亲现在住的地方当成我的家。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难受。一想到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只属于别人的家,我就更加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