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我是在县城出生的。我生来就体弱多病,母亲常常带我去医院打针,每次一看到医生手里拿着那个扎人的东西,我就惊恐地哭叫挣扎起来。我母亲看着我那两条弯曲、细小、僵硬、无力的腿,很担忧地说:“就算名灵能活下去,恐怕也不会走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长到一岁多仍然体弱多病,却学会了说话和走路,跟着大我好几岁的哥哥到处游玩:从我父亲的单位县交通局,到旁边的县汽车站,再到附近的公路边上、清水河边、稻田头,还有县城大街上。
我不知道,我父亲有时候怎么那么凶狠?在房间里的什么地方,总是藏着一根竹鞭,有多少次,他把它拿出来,狠命地抽打我哥哥!
也许是我太小,我父亲从没有用那竹鞭打过我,但他常常凶狠地对我发脾气,每一次受了委屈,我就走出房间,独自站在楼道里哭泣。
在我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我父亲把我带上一辆班车,离开了县城,在很远的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车,他把我交给一位陌生的老人,让我叫他“爷爷”,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我祖父。
我祖父背着我,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一片片树林,走过一条条山沟,翻过一道道山岭,走进山腰上的一个村子里,走进一座昏暗的老房子里,一位满面笑容的老奶奶向我张开双臂,把我从祖父的背上接下来,搂在她怀里,说着和祖父一样让我听不懂的话,我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我祖母。
在我祖父祖母的身边,在那个村子---我的故乡,我渐渐忘记了在县城学会的官话,学会了故乡的土话。但我渐渐地不象以前那样喜欢说话了。
记得冷天的时候,到了晚上,我和祖父祖母坐在火炉旁边,我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他们常常提到我父母和哥哥,他们所说的有关我父母的话,我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但是,他们的种种不满、猜疑、忧虑不安的语气,就象满屋的黑暗一样,让我感到很阴郁。唯有当他们说到春节快要到来了,我父亲就要带着我哥哥回来了的时候,他们的那种热切盼望的语气,才会象火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照亮我的心。
我父亲和我哥哥回来的那天,我手里握着他们带回来的,祖母拿给我的糖果,紧跟在我哥哥的身边。到了他们返回县城的那天,我没有闹着要跟他们一起走,只是到晚上,我想着我哥哥,才默默地流泪了。
有一年夏天,我听到乡亲们议论纷纷,说我哥哥死了,他到那条清水河边玩,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看到祖母哭得那么悲痛,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春节又到来了,我只看到我父亲一个人回来。后来,我渐渐明白,我永远再见不到我哥哥了!
我小学毕业不久,我父亲接我回县城读初中。几个月后,我祖父祖母相继病逝了。在故乡,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只觉得我再也不能返回故乡了!
这时候,我含泪躺在床上,多么思念我的故乡,多么怀念我的祖母和我的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才让我感觉到温暖和快乐。
这时候,我又不得不去想我的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父亲和母亲了。这时候,我只觉得父亲一点也不可靠了。我只觉得,我必须去找我母亲。
去年,我母亲在汽车站附近的一户农家里开了个小裁缝店,那里离县城大街较远,过往的人不多,她很少有活做,没过多久,她就把她那台缝纫机搬到阳圩街街去,在那里又开了个小裁缝店,我放寒假的时候她接我到那里去,到开学的时候她却让我自己回县城,从那时到现在,她没有回县城来过,我也没有去找过她。我很不情愿去找她,和她在一起,我们互不关注,很少说话。我也不情愿跟她住在房东家里。尽管房东一家人待我们还好。可我们住在他们家里,我总觉得我们无家可归。
这时候,我更觉得饿极了,饿得我肚子一阵阵疼痛难忍,不能这样呆下去了,我必须尽快去找我母亲。
可是,阳圩街街离县城很远,没钱买车票,怎么办?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心里闪现,我的心脏狂跳了起来,我翻身下床。
汽车站停车场上停着几辆班车,有一部挂着开往阳圩街街的牌子,并且司机不在车上,我上车去,在最后排最角落的那个座位上蜷缩着,暗想前面高高的椅背会挡住司机和查票员的视线,使他们发现不了我。
我一动不动地蜷缩着,等着,车头终于传来了开门、上车的声音,大概是司机回来了。接着,我听到了陆续有人上车的脚步声,没有人坐到我身边来,不久,有个女人说:“总共有16个人买了票,1、2……16,没错,可以开车了。”
车,开动了。我还是不敢动弹,心脏仍然卜卜地乱跳。而且,车的马达声振动着我;车的颠簸摇晃着我;一些往事断断续续地在眼前浮现着;由来已久、日渐加深的忧郁,没有什么可以驱散;没有什么可以驱散弥漫在心里的迷茫;没有什么可以缓解强烈的饥渴感……;没有什么可以使漂浮不定的心得到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