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四十三

原以为只要不断跟苏梅借佛经,我就可以经常见到她。但是,我以后只能到王宇那里去借佛经了,还有什么理由去找她?

不知道苏梅是怎么认识王宇的?她是不是通过他接触、接受佛教的?她和他……,为什么我会对他们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似乎有些忌妒那个王宇,是因为他的完美的外表?是因为他有一份优闲的工作?还是……

我似乎有些害怕再次去接触他,是因为自卑,还是……

我又似乎很想去了解他,是因为被他那奇特的魅力吸引,还是想要弄清他和苏梅的关系?

他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与众不同的人,以我的眼光来看,仅仅从他的外表来看,简直是个完美的男人。但是,在我接近他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因为他的外表而感到自卑,或者忌妒,也很少去欣赏他的外表。因为一接近他,我的注意力就被他的内在的魅力所吸引了。他的魅力就象神奇的光彩,从他的神态里焕发出来,芬芳地散发在他那简朴的客厅里,使我们处在一种和谐、自然、平等、自在的境界里。

当我再次处在那种境界里的时候,我忘却了我们的年龄、身份、地位、思想、感情等等差异,我们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

“听苏梅说,你写了一部长篇小说,能不能把它拿来给我看一看?”他很感兴趣地说。

我很高兴,“我下次来的时候就带来。”

“我想,你一定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说,“我很希望我们能够互相交流各自的思想。”我从来没有从别的任何人那里迎接到象他这样深沉、关注的目光,感受到象他这样真诚的态度,听到象他这样触动我心灵的话。

“你很信仰佛教,是吧!”我注视着他。

“是的。”他很平静地看着我。

我很困惑,“你不认为佛教有很多地方是迷信的吗?”

“什么是迷信?”他微笑。

我不假思索,“盲目相信。”

“其实,不管是信仰,还是别人所说的任何事物,只要你相信了,你就会有迷信的地方。因为没有人所说的话是完全、绝对真实的。即使别人所说的是真实的,如果你没有完全理解就完全相信,那也是一种迷信。”他略微沉思,又说:“在这里我想说明我的一个观点,真理,只有实践才用。深奥、抽象、纯粹的真理,一般人是很难理解的,不理解就很难相信,不相信就不会去实践,不实践就对他们毫无用处。佛教的教义佛法,不只是要纯粹地告诉人们真理。而主要是要教人们如何去实践真理。为了让一般人也能够理解、实践真理,很多佛经就针对他们所习惯的理解方式,用形象的语言来描述真理。并针对他们所习惯的行为方式,教他们如果去实践真理。就好象医生针对病人的口味,把药掺在他所喜欢的食物里一样。你要认识佛经里的真理,就不要只理解它的表面内容。就象你要知道医生所开的药,就不要只看病人的食物。”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

“你平时最喜欢思考什么问题?”

我立刻回答:“我经常想,为什么生活中会发生那么多的不幸?生活的根本意义是什么?”

他期待地看着我。

“生活中之所以发生太多的不幸,”我努力要把平时思考的结果说出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说得清楚,“……原因实在太复杂了!不过,只要认识了不幸的根源,有很多不幸是可以防范、避免的。只是,人们平时往往不去想怎样预防不幸,总是在不幸发生之后才去想怎么办,当不幸过去之后,又往往不吸取教训……。至于生活的根本意义,”我说不下去了。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得很明白,生活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我想知道他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就反问他:

“那你认为生活的根本意义是什么?”

“是快乐。”他毫不犹豫地说。

“快乐?”我似懂非懂。

“生活就是为了满足欲望——身体的欲望和心灵的欲望,”他解释,“欲望得到满足就是快乐。也可以说,生活就是为了快乐。”生活的根本意义就这么简单?他显然看出我仍然似懂非懂,他似乎想要详细地加以说明,却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他转换了话题。

“你读过几本佛经,应该对佛法有了不少的了解,你有什么感想吗?”他说。

佛法对宇宙人生的解释,有不少地方与我的生活经验和思想很相似,是我可以理解、接受的。但也有不少地方我可以理解,却是不能接受的。还有一些地方是我无法理解、接受的。我最想要跟他说的是那些不能接受的地方,想要看他怎么说。“佛法认为,人有前生、今生和来生。也就是说,人是有灵魂的,人死了,灵魂不死,还要重新转生为人,或者转变为其他形式的生命。”我说:“你自然是相信灵魂的。那你是怎么理解灵魂的?”

他的眼睛显得更深邃了。他看着我,确切地说,他的眼睛只是对着我,目光却从我的身上穿过,似乎穿透着一切。“宇宙是个整体,”他仿佛在把他看到的一切向我描述:“宇宙中的一切事物,包括人类在内,都互相联系,是一个整体的。一切都包含着过去、现在和将来,过去的一切,就包含在现在的一切之中;现在的一切包含着将来的一切。一切的根本本质是永恒不变的,只有它们的形式在不断地变化。过去、现在和将来,只是形式的变化。人类,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样,形式在变,本质不变。人,从出生、成长、衰老到死亡,只是人的形式在变。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形式变化,不只是一次,而是无限次地循环往复,就象春夏秋冬的循环往复一样。所以,人的生命,不只是一次,而是无限次地循环往复。所谓灵魂,就是人的本质。本质,不是单纯的,而是复杂的。一切的根本本质是一样的。而一切的表层本质则是千差万别的。--人的根本本质是一样的,而人的表层本质则是千差万别的。人的死亡,就象水的消失一样,水消失了,只是它的形状消失,它的本质并没有消失,仍然以水蒸气的状态存在,当条件具备的时候,它又可以重新转化为水。人死了,他的本质--灵魂,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当条件具备的时候,又可以重新转化为人。当然,人的本质并不象水的本质那样简单……”

他所说的话,似乎已经涉及人们所说的哲学的核心问题了,就是关于物质与精神的关系问题。“你所说的本质,是属于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我说。

“那你所说的物质与精神的定义是什么?是以什么来定义的?”他说。

我无言以对了。

“所谓本质,就是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鼻子闻不出,舌头尝不了,身体触摸不着,但是可以用心体悟得到的永恒不变的宇宙的那一部分。”他说。

“佛法说‘四大皆空’,既然一切都有本质,那又怎能说是空的呢?”我说。

“佛法所说的‘空’,不是人们平常所说的什么都没有的‘空’,而是指一切事物的形式特征,就是变化无常的特征。”他说。

“佛法说‘诸法无我’,一切事物都不是独立存在的。为什么我们所看到的事物都是独立存在的呢?就象太阳、月亮和星星,它们不是各自独立存在的吗?就象你和我,我们不是各自独立存在的吗?”我说。

“诸法无我,说的是一切事物的根本本质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同体的,是没有分别的。我们所看到的事物的独立,只是相对的形式的独立。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形状虽然独立存在,但它们的存在都受到共同的宇宙力量的作用……。虽然我和你的身体各自独立存在,但是,我们的身体都存在于同一个地球上,都受到同样的环境的作用……。虽然我们的心灵也有判别,但是,我们的心灵的根本本质是一样、同体的。如果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明白了什么是‘佛性’。所谓‘佛性’,就是一切事物的根本本质,--包括人的根本本质。”他说。

我沉默了。我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我一时候也不想非弄懂不可。我只想跟他了解我最想了解的问题。

“你们佛教徒按照佛法修行,目的是为了解脱一切烦恼,达到永恒快乐的境界,即成佛。我这样理解,对吗?”我说。

“对。”他说。

“一个人要成佛,必须要断除一切凡俗的欲望,对吗?”我说。

“以你的理解来说,是对的。”他说。

“那你打算出家修行吗?”我说。

“我在家修行。”他说。

“那你怎么对待欲望?比如爱欲?”我说。

“顺其自然。”他说。

“怎么顺其自然?爱欲,是人的根本根本欲望,是你们修行的最大障碍,是一定要断除的。如果你不出家,你就要成家,生儿育女,就无法断除爱欲了。那么,你既要断除爱欲,又无法断除,你心里岂不是很矛盾、痛苦吗?”我说。

“矛盾、痛苦是自然的。只要心里看得清楚,对爱欲不强求,不强拒,不强留,顺其自然,就没什么。”他说。

“那么……,”那么,苏梅是怎么对待她的爱的呢?象他一样,顺其自然吗?那么,我呢?我怎么对待我的爱?也只能顺其自然吗?我能做到吗?

如果苏梅并不爱我,我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吗?

其实,我并非一点自知都没有,我应该知道,苏梅……她怎么会爱上我呢?

可是……

为什么我会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我觉得苏梅和王宇和关系似乎……

我无法从王宇的既高深莫测又平平常常的神态里看出什么。很想试探他一下,又怕他看穿我的心思。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