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四十二

回到阳圩,我是那么平静,——更确切地说,我是那么的冷静。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我冷静地想。

我很清楚,我的最初的写作动机,只是受到一种朦胧的理想的激发,写作只是追求理想的一种方式。这与把写作当作一种谋生的方式,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不仅要善于舞文弄墨,还要善于审时度势。如果我仅仅是为了后者,那还不如种菜卖菜更实在、省心。因为如果没有了理想的激发,我就什么都不想写,什么都写不出来。

理想曾引导、激励我向前走。现在,我已经走完了一段路程,却无法再向前迈步了。因为现实的迷雾已经遮遮住了理想的星光,使我看不清前进的方向了。

回想走过的路程,我没有后悔,看着那堆两年血汗和光阴凝结而成的稿子,我没有过多的伤感。两年的付出,有苦也有乐,有失也有得。我把它收藏起来,把里面的故事冰封起来,期待有一天,能够重新打开它……

在看清前进的方向之前,我要全力去面对另一个现实——我要尽快挣钱,尽快解决房子的问题。两年来,桂花姐为了我们住的房子,她一直没有停止过威胁我们母子。

我多租了两块田,加上刘农哥的那一块,共有一亩多。

我常常天没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

每到天黑,在小棚里点亮小煤油灯,一坐下来,就习惯地想要写些什么,想要思考些什么,却又茫然不知要写什么,不知要想什么。

走出小棚,象从前那样在菜田里来回踱步,四周,山影朦朦,西山脚下,阳圩街上,比从前,灯火更繁亮了,喧闹声也更繁杂了。

夜风,不再让我清醒;

月光,不再让我宁静;

一连几个晚上,我禁不住走到人影幢幢的街上去,走到一些单位开办的吵闹、混乱、拥挤又毫无激情的舞会里去,走到有人成双成对、有人三五成群的电影院大门前去,走到有人在一边窃窃私语、有人在一边漫步或打闹的公路上去,我渴望与谁互相在意,互相招呼,彼此走到一起,彼此无话不说……

我又害怕有人注意,害怕碰触到那些熟悉的、冷漠、歧视的目光。尽管我早已理解到,它们只不过产生于心灵的贫穷、吝啬和畸变,但是,它却总是很轻易就触痛我的过于敏感的自尊,加深我的自卑。

我逃离人群,回到小棚里。

但是,我仍然想要到哪里去,渴望与谁互相在意,与谁在一起,与谁无话不说……

我一次次向西北方向望去,阳圩中学的两栋教学楼灯光一片明亮,我象一只飞蛾,禁不住要向那里飞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梅了!

不知道,苏梅考试过关没有?她还在不在阳圩中学?我多么想要见到她,想要和她在一起!思念,象洪水不断泛滥,要把我向她身边推去;理智,又不断用现实的泥石筑起一层层围堤,阻止思念的泛滥,阻止我要迈开的步伐……

理智和思念,它们进行一场从未有过的激烈争斗,一个极力要劝阻我,一个不顾一切地鼓动我——

“你爱苏梅并没有错。你的爱怀有那么具体的目标,你希望有一天她会嫁给你,你想把爱和婚姻联在一起,这也没有错。但是,你要知道,你的爱和你的目标有多长的距离!目前,你没有通向目标的路,也没有能力去开拓!你最好先不要去找她!”理智对我说;

“爱,就要不顾一切!如果她也爱你,如果你们彼此相爱,如果你们都努力超越现实的千山万水,努力向对方靠近,总有一天你们会走到一起!你应该尽快去找她,也许她也爱着你!”思念对我说;

“如果你现在去找她,如果你发觉她并不爱你,你岂不掉进绝望的深渊里去!”理智对我说;

“你一天不去找她,你就一天得不到安宁!去找她吧!哪怕只见她一面!”思念对我说;

“……”

理智一层层地加高加固围堤,思念一层层地往上高涨,它终于超越围堤,倾泻而下……

一阵阵冲动推动着我,我走进苏老师的房间里,

“苏老师……苏梅在吗?我想跟她借书。”

“她刚才来过……她到邮电所去了……”

“她上次去县城考试,考上了吗?”

“她已经分配在县邮电局了……”

似乎,我就要永远见不到苏梅了!现在,我只觉得非要见她一面不可!我没有问清她去邮电所干什么,就到邮电所那里去,问那里的人,得到的回答却是:

“她到王宇家里去了。”

“王宇家在哪里?”

“在街北头。”

很多阳圩人我知面不知名,我不知道王宇是谁,他家在街北头的哪间房子,来到街北头向一个老人打听,他所指的那间房子,我对它有些特别的印象,一时想起来,第一次到阳圩中学去找苏梅,回来时经过它的门口前,看到有些小孩子嘻笑着往门里张望,并闻到了淡淡的香火味,还听到了缓缓的象唱歌的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

此时,那门却紧闭着,我走近它,犹豫着,听到苏梅轻声细语地在里面和一个男人说话,那是个年轻人的声音,那声音,明朗、沉着而动人。我的心脏一阵收缩,浑身一阵颤栗,接着它又一阵阵狂跳了起来,让我急促不安。

“不要胆怯,不要慌乱,要学会大胆、从容……,”我对自己说。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呀?”苏梅的声音。

门开了,苏梅探询地看看我,淡淡一笑,说:“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过不长的通道,来到一间简朴的、不宽敞但又不让人觉得狭窄的客厅里,里面坐着一位年轻人,我认识他,知道他在邮电所上班,但不知道他的家就在这里,他就是那个王宇吧?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是我从未接触过的,真是奇特,它充满关注,带着真纯的情意;它似乎能把人穿透,又不让人觉得不安;它吸引人;它使人放松,把人带进一种平和、宁静的氛围里。只听他说:

“请坐吧。”

他对面的墙边有好些凳子,我在其中的一只坐下,心里早已没有了冲动,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这时,苏梅端一杯气腾腾的茶来给我,我看着她,接住那杯烫热的茶,又不知所措了。

苏梅在那人的旁边坐下来,“名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听苏老师说……我就……我想跟你借佛经……”我言无伦次。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的写字台旁边,把茶杯放在台上,它实在太烫手了。

我回到原处坐下,那人说:“我对你很有印象,你家在哪里?”

“他家就在东街。”苏梅说。

“在东街?可我不认识他。”他说:“是不是刚从别的地方搬来的?”

“不是的。”她说。

“那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淡然一笑,“秦飞猛。”

他若有所思,“哦,我知道了!我有时候在街上看到你卖菜,难怪对你很有印象。”

奇怪,他完全没有阳圩人通常在我面前表现的高傲之类的神态,也没有那些在机关单位里工作的人通常所表现的养尊处优的神态,面对他,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卑,或者说,我的自卑几乎完全被来自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所化解了。

——说“几乎完全”,是因为我心里还是有一些自卑,——因为还有苏梅在分散我的注意力,面对苏梅,我总是无法不自卑。

“名灵,王宇这里有很多佛经,你以后可以来这里要一两本回去,读完后拿回来换新的。”苏梅说。

我只觉得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坐下去了。“我要回去了,能不能先借两本给我?”我对着苏梅说。

苏梅征求地看着他——王宇,他露出欢喜的微笑,说:“你拿几本给他吧!”

苏梅打开墙角的一个棕色矮柜的门,里面有很多的各式各样的书,她略微沉思,然后从中取出几本来,放在柜子上,找来一张报纸把它们包起来。

苏梅双手捧着那几本书向我走来,她神情**地说:“名灵,这几本佛经,你带回去必须注意几点,不要放在床头,不要跟其他的书放在一起,不要拿来去垫东西,不要弄脏,不要沾上动物的油……;要看之前,必须把手洗干净,必须……;看完之后,尽快拿回来……。”

一种神秘的气氛立刻把我笼罩了起来,我双手接住那几本佛经,甚至觉得有些恐惧了,它们仿佛具有某种神圣不可亵渎的力量,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冒犯它们,就会引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回到小棚里,我四处看了几遍,床头的小书架上有一小块空地方,除此之外,没有可以安放那几本佛经的地方了,犹豫许久之后,我把它们放在那上面。

我打开包着它们的报纸,是那样急于想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佛经”,它们为什么使苏梅那么相信、敬畏?

我花了一段时间把它们读完。我很早就对这样的一个问题感兴趣: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各种各样的宗教存在?我一直很想了解各种宗教。现在,我很高兴有机会接触、了解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佛教。不过,目前,我最关心的,不是如何深入了解尚未了解的问题,而是苏梅与佛教的关系这个问题。

现在,我对佛教的理解主要是,佛教有两个宗旨,一是教化他人,使他人成为佛教徒;二是为了佛教徒自身的修行。

佛教徒的修行方式有很多种,无论是哪一种,目的都是为了断除一切世俗的欲望。爱,是一种根本的世俗欲望,是最要断除的。苏梅也还是个俗人吧,她也还有爱吧,她是怎么对待她的爱的呢?她把它当成修行的障碍,一心想要排除它,还是要保留它?如果保留,她又怎么对待它?

苏梅是怎么看待我的?她愿意跟我交往,是出于礼貌?是出于教化的目的?还是出于喜欢,或者爱我?

从种种迹象来看,没有一种可能是符合我的愿望的。

但是,我却总是希望情况可能会朝着我的愿望发展。

我只觉得非要把情况,把苏梅的心弄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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