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四十一

去省城的那天,我穿着那件在江洲中学读书时买的黑色直筒裤,一件刚买的黑色衬衣,一双黑色仿皮凉鞋,那堆稿子就放在那只多年前买的黑色挂包里,——我就那么喜欢黑色,至于黑色的衣着,与我的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与我的未见过世面的羞怯、过度使用体力和脑力的憔悴,以及纷乱的情思,是否协调,我没有想过。我那么一身黑,会给别人留下怎样的印象,我也没有想过。

在省汽车站买了一张市内交通地图,转了几次公共汽车,在一条崭新、宽阔的大道两旁转了圈,问了很多人,终于在林立的楼房之中找到了那家出版社,已是傍晚时分,出版社的大门已被一只大铁锁锁住了,附近又找不到旅社,只好坐车返回车站。

车站与它所在的那条街道,还有周围的建筑物,比想象,比电视、电影里展示的大都市街景,大不相同,拥挤,陈旧,有些脏乱,陌生,又真实得让人抑郁。

找到落脚的地方后,我沿着街道旁慢慢地走,我不太在意那些车辆、楼房、商铺,而是打量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而且有些太在意它们的神情。

也许在意本身含有关注和希翼?

关注又意味着寻觅被关注?

希翼又意味着期待?

一幅幅冷漠的表情都引起我的失意和抑郁。我逃避那些面孔,去追寻那些尽管虚无飘渺、但却与自己有些相关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的省城,是个怎么样子的?

那时候,母亲在省城哪一家医院工作?父亲当时的工作单位省城的交通局在哪里?他们是怎么认识、恋爱的?

任何时代都有幸运者,在那个万般变化之后暂时平静而苍白的时代里,他们是幸运者。如果他们一直在省城工作、生活,他们现在会是怎样的状况?他们与我所见到的那些陌生人有什么不同?

如果他们注定要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我在省城里生长,我现在又是怎样状况?

如果生命的某些性质并不由环境来决定,那么,即使我在省城里生长,我的某些天性也会同样异于常人,我的生命里也会产生同样的理想?

如果一切都顺心如意,谁都会顺从命运的安排。如果命运的安排不如人意,总有人不肯听任摆布,父亲、母亲和我,都属于这种人。

父亲不安分,他梦想发横财;母亲不安分,她不愿一辈子在山沟里做个农民;我不安分,我要改变生活,坚守信念,追求似乎遥不可及的理想。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能力改变命运,始终受到命运的摆布,为什么?而我,我又能改变命运吗?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那大铁门前,铁锁已经打开了,铁门依旧关闭着,从铁门望进去,只看到通往楼上的楼梯,我不敢擅自闯进去,只好站在一旁等待门里有人出现。这时,我身边走过一位中年妇女,看到她打开铁门,我赶忙叫住她:“对不起!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你找谁?”

“我想找出版社社长。”

“那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上楼去,走到三楼通道旁边的一个门口旁,“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她走进门里去,不会儿出来,“你进去吧!”她走开了。我走进去,只见很大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中年人,他用审察的目光迎接我,面无表情的说:“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想要得到您的帮助,”我打开挂包,拿出一封信放在他的面前。

他打开信,很快地看了看,“你的稿子拿来了吗?”

我拿出稿子放在他前面,并站在他旁边。

他一边翻看上面的几页,一边若有所思,然后转过来,面对着我,说:

“你的稿子我看了一下,可读性不强,故事情节不够引人入胜……。你们年轻人就是头脑容易发热,很多人都一下子就写出几万几十万字来……我在这里也要给你泼冷水,不要一开始就写长篇……我告诉你,长篇的,我这里一年出版不了几本。……你知道我们省有多少人写长篇吗?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知名的作家?又有多少的作家的作品没能发表?你想一想,能轮到你吗?你看看,这桌上,那墙边,堆了多少稿件,我们连看的时间都没有……我实在没办法帮助你。”

“可是……您能不能给我提一点建议……”

“我建议你回去后,先从短篇写起。写短篇花费的时间少,发表的机会多,你可以给各种各样的刊物投稿……”

“可是,我所要写的,短篇是无法完整地表达出来的……”

“总之……我建议你从短篇写起……,”他的话被打断了,有个人闯了进来,喜滋滋地说:“有钱了!有钱了!那边的钱到了……。”

我就收起稿子,“对不起!我不打扰您了。谢谢您!”

我在那大道的人行道上缓缓地走,大道两旁,绿草茵茵,繁花似锦,早晨的阳光无处不在,一片明媚,一片灿烂。而我心里,却一片迷离,一片失望,一片困惑……

“可能被某个出版社看中”的幻想汽泡被那位社长的一番话触破了。“可能得到某个大师的指点”的幻想汽泡也被自己的一点自知之明所触破了。——写作,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它几乎涉及了所有的人类生存的问题,其中有许多复杂的问题,人们至今没有探索到圆满的结果。我所遇到的,不仅仅是写作的基础问题,而是那些人们尚在探索的问题。对于写作的基本方法,我自认为已有所了解,而如何运用自如,则需要不断地实践。至于那些尚在探索的问题,我又怎能指望哪位大师提供现成的解决办法呢!

我到车站买了返回阳圩的车票,离开车的时间还很早,就在候车室找个座位坐下来。

可是,我无法安静地坐下去了。

我就走出去,漫漫地走着,走过一个书摊前,我停了下来,在琳琅满目的书堆里,我的目光被一本特刊吸引了,它的封面上有一个醒目的大标题——

怀念女作家三毛

买来那本杂志,一口气读完。

我知道,三毛的心一直在流浪,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地方能够留住她的心,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喜欢沙漠?

莫非,她的心早已是一片沙漠,沙漠与沙漠才能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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