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经过整整两天两夜的考虑，我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既然已经请求苏梅帮忙，她又很高兴地答应了，那就姑且拿稿子去给她抄写吧。至于所谓的“佛经”，无论如何，以后有时间了，倒是要看一看，看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究竟凭什么从古代一直流传到现在，使苏梅那么轻易就“迷信”它。

我在给苏梅的稿子里夹了一张字条——

苏梅：

你好！

（原谅我没有用“您”字。在我看来，敬意的轻重不在于“你”与“您”的区别上，而是在于真诚的程度上。对于我所熟悉的人，我不喜欢用“您”字，我觉得它含有客套之意）

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

至于“佛经”，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我再问你要吧。

名灵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忙着修改、抄写另一部分稿子，一边想着稿子抄好之后该怎么办。

我确实很希望我的稿子能变成一本本书。但是，我知道，要让它变成一本本书，就必需把它寄到某个出版社那里去，并且，它必需符合那里的种种要求……。对那种种要求，我只是有一些间接的了解，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我不知道我的稿子是否符合那里的种种要求。

确切一点地说，我已经渐渐地意识到，我的稿子并不符合我所了解到的某些要求。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我的稿子没有沾带一点名气。我的稿子又写得朴质无华，一点也不离奇惊人，一点也没有诱惑某些人性的弱点，迎合某些乖僻口味的成份。

这就使我对稿子的出路缺乏自信。而且，我自己对稿子并不十分满意，尽管我已经竭尽全力，尽可能把所有的生活经验、想象力和表达能力全都用上了，我还是觉得，我还没有完美地写出我所要写的，——这一点，更使我缺乏自信。

尽管如此，我仍然怀有两个幻想，一是幻想可能被某个出版社看中，二是幻想被某个大师看到，并给予一番指点。把那部分稿子抄完后，我的心思几乎全都集中到这两个幻想上，并那么急于知道最后的结果。因为我觉得，只有看到了最后的结果，才知道下一步路怎么走。

我本来想要随便找一个出版社的地址，然后按照地址把稿子寄出去。可是又想，据说出版社收到稿件后，往往就丢在一旁，既不看一看，也不退回，时间久了，就当作废纸处理，如果我的稿子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而自己却不知道，却无尽地经受着焦虑地等待消息的煎熬。倒不如亲自把稿子带到某个出版社去，请那里的某一位领导看一看，听一听他怎么说，也许会得到什么好的建议。

黄昏，苏老师房间的门紧闭着，我正要敲，身后传来了苏梅很喜悦的声音，“名灵，真巧，我刚从县城回来。——我今天去县邮电局参加招工考试。真对不起！我近来为了应付考试，很忙，你的稿子我只抄了一半……，”苏梅走上前去开门锁，我说：“不要紧，我现在有时间了，让我拿回去自己抄吧。”

我只觉得很沮丧，苏梅说她去县城参加邮电局的招工考试（她是非农业户口，可以参加各种机关单位的招工考试），她又有一位亲戚在邮电局当领导，看来这一次她很有把握到邮电局去工作了，她很快就拥有美好的前途了，她的社会地位很快就会离我更高了……

苏梅很快就把我的稿子端了出来，很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我没能帮你抄完，我实在很忙，如果我考试过关，就要到县城去培训，我可能没有时间了……。”

“没关系……我……”我从苏梅手里接过稿子，泪水几乎要从眼里流出来。我原以为苏梅会关心地问一问我的稿子是怎么写出来的，并希望了解另一部分稿子的内容，那样，我们该有多少话可以谈啊！我可以告诉她，为了写某一个故事情节，我是怎样在蒸笼般的小棚里来回踱步，在种菜时怎样想得出神，在夜晚里怎样辗转难眠；可以告诉她我是怎样塑造故事里的每一个人物，那些人物分别代表了我的哪些思想感情等等。然后，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谈论各自对生活、社会、世界的看法，以及对未来的设想，并由此而加深彼此的了解……。可是，我所以为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离开了苏梅，我心里只有一个很伤心的想法：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找她了！

我又很灰心，我的稿子似乎毫不吸引苏梅，难道它真的写得一点也不好吗？勉强地把苏梅抄剩的抄完，我更加犹豫起来，要不要把稿子带到出版社去？我想先把它搁置一段时间，等到头脑更冷静，知识更丰富，思想感情更成熟，写作技巧更熟练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一看它。可是，我心烦意乱，无法平静下来，去想去做别的事情。我就觉得只有去出版社一趟，得出一个结果来，才能让心情平静下来。就随意地找出一本书来，翻看它的出版社的地址，并记下来。

“妈，以后，你每天卖菜得来的钱要交一半给我，我要准备几十块做路费，我要去省城一趟。”我很认真地对母亲说。

“你去省城干什么？”母亲淡淡地问。

“有事。”我说。

母亲不再说什么。

我每天问母亲要钱，她都很不高兴。

“我又不是白白地跟你要！”我也很不高兴了，“你卖的菜不是我种出来的吗？这两年来，我帮你们还清了那么多债，我又问你要过几回钱？”

“别的年轻人都知道出去打工挣钱，你就知道在家里种菜！”母亲大发牢骚，“你种菜一天能挣几个钱？有本事就出去打工，别老呆在家里！”

我好不容易积蓄到五十多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