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苏梅，我一直思念着苏梅！
自从一年多前到现在，我和苏梅一直没有联系、见面。
我已经禁不住要去见苏梅一面！我已经写完了那篇小说，是那么急于想让苏梅成为它的第一位读者！
黄昏，我轻敲苏老师房间的门，开门的正是苏梅！
“苏梅！”我按捺不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我想跟你借书……”
“借书？”苏梅若有所思，“你想借什么书？”
“高中语文课本。”我注视着苏梅。
苏梅看了看我，显得有些意外。她淡淡一笑，“我有三本，你想借几本？”
“先借高一第一册吧。”我依旧心情很激动。
“那你先坐吧，我去找给你。”苏梅轻快地走进里面去了。我坐在苏老师的办公桌旁，——苏老师不在，这倒是我所希望的。
苏梅很快就拿来一本书，“很久没见到你，我以为你不在家里了。”我接过那本书，不觉有些心慌意乱了，“我……我一直在家里种菜……我……我先回去了……。”她也没多说什么。
我走了出来，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情况似乎正朝着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天色渐黑，我走过阳圩街北头，经过一户人家门前，看到有好些小孩子正嘻笑着朝那门里张望，并闻到了淡淡的香火味，还听到了缓缓的象唱歌的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
大概那人家在请道师或神汉做敬神驱鬼之类的事。
夜色里，看不清通往小棚的小路，但我心里早已熟记它的方向，熟记它的弯弯曲曲和坎坎坷坷，走在它上面，也无需多少摸索。
回到小棚里，打开那课本匆匆地看了一些内容，就收了起来，找来一张稿纸，折下一小半，在上面写下：
苏梅：
你好！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想请你帮忙，帮我抄写一部分稿子。但又想，你学习也很忙，不知道有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还有，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也不知道你肯不肯听，如果有机会的话？
祝你开心，学习进步！
名灵
我只花几天时间就看完了那课本，又过了几天，我把那张字条插在它里面，把它交还到苏梅的手里，苏梅没有多说什么就找来另一本给我。又过了几天，苏梅托那位同学转交给我一封很厚的信，它的内容，前小部分让我激动不已，后大部分则让我非常意外、费解——
名灵：
您好！
名灵，我很乐意代您抄写，请把稿子给我吧！我将尽力而为——务请您说清抄写要求。
名灵，您说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以后有机会您就说吧！我会很高兴的。
名灵，无常是人间的本质。但愿，在风雨雷电之中，您总与光明长恋。
为身体享用而忙碌的人多，为自心净化而修持的人少，难怪，这世间的缺陷如此之多！……管他世事如何纷飞，我们的心一定要保持平静。
人命有多长？实在很短暂！——就在呼吸间，一气不来，便属下世了！
人生如此短暂，该如何过才有意义呢？
常人终日忙忙碌碌，求名求利，直至死时，仍不知足。有首不知足的歌的确写得好，歌云：
终日忙忙只为饥
才得饱来又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
房中又少美貌妻
娶得娇妻并美妾
出入无轿少马骑
骡马成群轿已备
田地不广用支虚
买得良田千万倾
又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五品皆嫌小
四品三品仍嫌低
一品当朝为宰相
又想君王做一时
心满意足为天子
更望万世无死期
种种妄想无止息
一棺长盖抱恨归
人生到底如何过才过得更有意义呢？——最好是念佛求经！
名灵，您想明了宇宙人生的真相吗？您要得到人生的真快乐吗？您想增进您的知识吗？如果这样，那么，请您研究佛经吧，敢保满足您的愿望！
青山几度变黄山
世事纷飞总不干
眼内有尘三界窄
心底无事一床宽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名灵，就随便乱吹一通了！在此，请接受我最温馨的祝福——祝君幸福！
苏梅草字
附：以后若有兴趣研究佛经，就请告诉我，我就给您送去。
——我头一遍从“乐意代您抄写”读到“我会很高兴”的时候，就觉得苏梅一定很明白我的心意了，并已经暗暗接受我的心意了。我顿时对未来，——我和她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接着读下去，一直读到最后，我只觉得苏梅变了，跟一年多前我见到的苏梅不一样了！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到底变成怎么样了？
我本来觉得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很遥远，现在，似乎变得很贴近了，又似乎变得更加遥远了！
我反复阅读信的后大部分内容——
“无常是人间的本质”，——这个世界确实是变化无常的……
“但愿……您总与光明长恋”，在她心里，“光明”代表的是什么？是希望？是真理？——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起过真理，难道她和我一样渴求真理？
“为自心净化修持的人少，难怪，这世间的缺陷如此之多”，确实，能够不断认识自己的心灵，不断克服自己心灵的缺点，不断修养、完善自己的心灵，这样的人并不多……，难道，她和我一样，在努力完善自己的心灵？
“管他世事如何纷飞，我们的心一定要保持平静”，面对“世事纷飞”，我有时可以“保持平静”，因为对于它们，我是那么无能为力！而她呢？她“保持平静”，也是因为无奈，还是因为漠不关心？
“人命有多长？实在很短暂”，她也感觉到生命的短暂！她一定也想到过“死”！
“一气不来，便属下世了”，她相信有“下世”吗？我从来没有去想过“下世”……
她所说的不知足歌，似乎是要劝我知足，不要求名求利。我实在无法“知足”！因为我连最起码的生活条件都没有，——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的田地。我有很多追求，我要改变生活，要坚持信念，要追求理想。我的追求与“名”无关，却与“利”有关，利已利人，利人利已，为什么不可以求呢？
“人生到底如何过才过得更有意义呢？”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我至今还没有得到完美的答案。而她则那么肯定地说：
“最好是念佛求经！”
我不理解她所说的“念佛求经”是什么，我只是想起了“迷信”两个字来，因为“念佛求经”大概是与寺庙、和尚、尼姑等带有“迷信”色彩的名词有关联的。在我们县一带地方没有寺庙、和尚、尼姑，我只是从书上、电视上、电影上对它们有一些零星的了解，不过，其他形式的迷信活动，我倒是常常碰到，我对于那些事情是非常反感的。
我不明白，苏梅她到底跟“念佛求经”有什么关系？
她说只要我研究“佛经”，就可以“明了宇宙人生的真相”，“得到人生的真快乐”。但是，尽管我的知识非常有限，我还是知道一点，就是今天的人类的科学虽然很发达，但是对宇宙、人生的很多奥秘仍然无法作出圆满的解释。所谓的“佛经”大概不过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迷信”的东西，难道它比现代科学更能解释一切？
“念佛求经”应该是和尚、尼姑的事，她竟然也喜欢那种事！难道她想要做尼姑？她要我研究“佛经”，难道她想要我去当和尚？和尚自然是不能娶女人的，我才不愿去当和尚。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她以后不想嫁人吗？我之所以那么用心良苦地接近她，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也许可以娶她！我本来就觉得她不会嫁给我，现在这种感觉更加沉重了！如果她将来不会嫁给我，那么我现在对她所做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我那么喜欢她，——不，我已经那么爱她，如果以后跟她交往，只能保持一种与爱情无关的关系，我做不到！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