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第三部
求索
人类为什么要漂泊?人类在追求什么?一切从诞生到毁灭,不停地变化着,人类能永久拥有的是什么?
人类所有的追求,都是为了什么?
人类在不断寻找、创建乐园,有过多少乐园,为什么都变成了废墟?在掩埋了的废墟上,有多少新的乐园在兴建?什么样的乐园才是理想的乐园?
四十六
到远方去
到梦想的地方去
——这样的渴望一直在我心里燃烧。并且,它总是与另一种渴望连在一起的,那就是,逃离早已厌倦了的阳圩。
现在,我就要到很远的海边城市去,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我梦想的地方?但是,逃离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真想一去不再回头!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我和刘农哥,还有十几个陌生人,一起来到了一个建筑工地上,住在一栋尚未完工的工厂宿舍楼里。
工地周围是一大片菜田,一条尚未完工的大路从菜田中间穿过,一头伸向隐约看到一些厂房的地方,一头通到大约两公里远的镇上。刘农哥告诉我说:
“我表哥说,大路上有治安队巡逻,不能到大路上去。”
除了工地,我们哪里都不能去。
我们一起干活的有几十个人,刘农哥是我唯一熟悉的人,也是唯一让我直接想到阳圩,想到往事的人,在休息时间,我常常避开他,独自到无人房间里坐卧。
我们在那个工地上干了两个多月,在那些日子里,我们的工头叫他的女人每天只给我们做两顿饭,每顿饭,吃得快的人可以打到两碗饭,稍慢一点的人只能打到一碗半,我吃得最慢,常常吃了一碗,饭锅就空了。而每一次都是我还没吃完一碗饭,菜就没了。
每天晚上,那些人都吵闹到深夜,让我无法安静地休息。
整天干着推手推车、搅拌沙浆等重活,又吃不饱,睡不好,我每天都觉得累极了。
那栋楼完工后,我们搬到另一个工地上去。在那里,我仍然要忍受劳累、饥饿和吵闹的折磨。
我给母亲写了一封短信。不久却收到了王宇的一封信——
名灵:
你好!好久没见到你了,问了你妈妈,才知道你外出打工了。你现在情况如何?
我很遗憾,未能对你有什么帮助。
我知道,你早已明白了这些道理:人的命运是由客观因素和主观因素共同决定的。客观因素是家庭、社会、自然等外在的环境,主观因素是人的性格、思想、感情等内在的性质,也就是人的心。两方面因素,有一部分是人的意志可以改变的。也就是说,人的命运的一端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
人要掌握好自己的命运,首先要掌握好自己的心。用什么才能最好地掌握自己的心呢?用真理。
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改变你现在的命运,努力要把握好你未来的命运。
但是,我认为,你现在所拥有的真理,以及你实践真理的能力,还是不足以让你掌握好自己的心。——这是你的心一直很不平静的根本原因。
我认为,你要追求到丰富、深刻的真理,首先要弄清两个问题:真理在哪里?怎样认识真理?
我认为,真理包含在一切事物之中;要认识真理,首先要认识自己的心。
所有的心,根本上是相同的。
心有两端,一端与宇宙的本质相通,它象个圆镜,能够全面反映出一切事物的本质,能够使人透过一切事物的表面,直接认识根本的真理。
心的另一端与人的感觉相通。感觉总是不停地变化,它往往使人产生错觉,产生错误的认识,即偏见。
心,只有不受到感觉变化的影响,在寂静的状态里,才能认识真理。
使感觉发生变化的是环境和情欲。怎样排除环境和情欲的影响,使心处于寂静状态里?
方法有无限种。而经常念诵《心经》是其中的一种。《心经》,是菩萨在最寂静的状态里,对宇宙、人生进行最深的思考,体悟到宇宙、人生的根本本质,即是根本的真理。
经常念诵《心经》,能使人渐渐进入寂静里,一旦体悟到它的全部意义,就会获得无比的智慧。就可以凭着智慧,从一切苦难中解脱出来。
名灵,你在外面打工,外面的环境一定更加复杂,你的心可能会更加不平静。在你最心烦意乱又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静心思考问题的时候,你不妨找个比较安静的地方,试一试念诵《心经》。
我相信,你将会逐渐牢牢掌握好你自己的心,掌握好你的命运!
王宇
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般。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揭蒂揭蒂,波罗揭蒂,波罗僧揭蒂,菩提萨婆诃。
读了王宇的信,我首先想到的是苏梅。是苏梅使我认识王宇的。王宇却使我要忘记苏梅。我无法怨恨王宇,无法把他当成我的情敌。他那么知识渊博,那么思想丰富、深刻,那么修养功底深厚,那么形神完美。苏梅爱上他是那么理所当然。而我呢,即使没有王宇,苏梅也不会爱上我……。即使爱上我,也不会选择我……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很庆幸能够认识王宇,他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现在确实非常心烦意乱,又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使心静下来。我开始不太相信王宇所说办法,不想去试一试。我觉得《心经》不好理解。又觉得它似乎并不揭示出什么深奥的道理。更觉得它不可能具有使人心静的效果。
但是,我又想到了他说过“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的话。那天晚上,我又独自跑到一栋尚未装修的厂房楼顶上坐下来,虽然时时从不远处的大路上传来车辆来往飞奔的呼啸声、喇叭声,从四周的工厂、商铺、娱乐场所等地方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但是,宽旷的空间还是让人在喧嚣中感觉到一份安静。我不觉得打开他的信来,借着四周朦胧的灯光,默念上面的《心经》,并思考它的意义,一直到深夜。
虽然对它仍然没有多少感悟,但是,我确实在默念、沉思中得到了一些宁静。我想,之所以如此,只不过是因为在默念、沉思的时候,我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暂时淡忘了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事情罢了。
后来,我就常常跑到那楼顶上去,我的心常常在默念、沉思中得到片刻的平静。
每当心静的片刻,我看清了一些事情,并知道该怎么对待它们。比如,我看清了,我的感情太脆弱了,我对爱情太认真、执著了,我应该早日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
但是,我却做不到!我无法忘记苏梅!我只觉得,我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了!我不会有爱情了!
我只觉得,我唯一活下去的意义只有追求理想了。
但是,现实却阻挡我去追求理想。——我渴望写作,却整天受劳累、饥饿、心烦意乱的折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有什么办法,能使我摆脱现实去追求理想呢?
我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出家当和尚!也许,只有当了和尚,我才能完全忘记苏梅,才能彻底摆脱现实生活的所有痛苦、烦恼,无牵无挂地、全心全意地追求理想!
每当我疲惫不甚,在工棚里休息,却被其他人吵闹得无法安睡的时候,每当我难以忍受饥饿、劳累和内心痛苦的折磨的时候,我更加觉得非出家不可了!
但是,我又想到了母亲。我又怎能忍心丢下她不管呢?我又怎能忍心去想,如果没有了我这个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儿子,对她的打击将有多大?
而且,在心静的片刻,我又想,就算我出家当了和尚,我又该怎么去追求理想呢?真理与真情,是我的理想的根本。当和尚,本是为了从这个现实世界里解脱出去,本是要断除一切情欲的。真情自然是要断除的。我当了和尚,也是要断除真情的。如果我断除了真情,我理想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就只剩下真理这一半意义了。
至于真理,我更想要追求的,不是怎样从这个世界里解脱出去的真理。而是怎样从这个世界里获得现实人生的幸福。我当了和尚,就不能追求现实人生的幸福了。就不能实践现实人生的真理了。如果这样,我的理想的最后一半意义也失去了。
如果我的理想变得毫无意义了,我还有什么动力去追求它?如果我不再追求它,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无法舍弃理想!
我必须面对现实的人生!
我必须继续打工!
四十七
在第一个工地上的时候,那个工头对我们保证,工地一完工就把工钱给我们。但是,我们在第二个工地已经干了几个月,他还是一分钱也没有给我们。我们有大部分人陆续地走了,有的到别的工地去了,有的进厂去了,还留下来的十几人都无心干活。
“我们也去找厂吧!”我对刘农哥说。
“我不想进厂,”刘农哥说,“我听我表哥说,厂里工资很低,一个月才两三百块,都不够自己花,哪里有钱寄回家?在厂里上班又不自由。再说我们没有熟人介绍,自己去找,什么都不懂,谁要我们?”
我却想,在厂里上班,每个月都有工资,而且干活可能比较轻松,也许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在写作上。
于是,每到停电、缺料,不能开工的时候,我就跑到附近的工厂大门口去看有没有招工的。有时看到有招工的,可惜,不是只招女工,就是只招熟手的。我想到比较远一点的地方去碰运气,又害怕被治安队抓起来。
一天深夜,我们的工棚闯进许多手拿电筒的人来,大声吆喝,把我们全都弄醒,查我们的证件。结果,我们全都被赶出工棚,被推上一辆警车,被带到治安队里关起来。第二天中午,工地老板为我们交了罚款,我们被放了出来。不久,老板又给我们都办了暂住证。我们的罚款和办暂住证的钱,自然要从我们的工钱里扣除。但是,对我来说,无疑是好事,有了暂住证,我想去哪都不用怕了。
那一天,工地又停电,不能开工,我就沿着附近的大路边走,走遍路边的一个又一个工业区,尽管已经是冬天,太阳却越来越热,我又饥又渴,不时看手表,已经快到十二点了,不敢往前走了,就转到路的另一边,一边走回头,一边走进路边的工业区里去,又看到一个大门旁边挂着招工的牌子,又是只招熟手的,就不禁向门卫室里的一个门卫乞求:
“能不能让我进去见你们的老板,让我进厂里试一试,我……”
他挥手要我走开。
我犹豫着向前走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又看到一块招工的牌子,上面写着:招收杂工多名,要求能吃苦耐劳。我一阵振奋,又一阵紧张,我不知道“杂工”是做什么的,但那唯一的要求我是最符合不过了!我走上前去,与别的厂不一样,这个厂的大门旁边没有门卫室,我抓着铁门栏槛往里张望,一栋一层厂房的左头有两间小平房,最左的那一间门前坐着一个老人,他看到我,就走过来,我连忙问他:
“你们厂还招工吗?”
“招,招!你想进吗?”
“嗯!”
“身份证呢?”
“……”
“那你进来,我带你去办公室填表。”
他把我带进右边的那间小平房里,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分别坐着几个人,他对其中的一个中年人说:“刘广,拿张表来给他填。”那人找出一张表和一支笔来,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我过去,一边看表一边填写,在“有何特长”一栏里,我写了“绘画、写作”几个字,填好了,那人拿去看了,笑着说:“你的这些特长在我们厂用不上哦!你以前在什么厂做过?”
“我没进过厂。我在那边搞建筑。”
“我们这个厂干活很辛苦哦!”
“我不怕苦!”
“很多人刚进来也是这么说的……。那你明天早上七点半过来上班……。”
我激动极了!
我赶回工地收拾东西。第二天天没亮就叫刘农哥送我到那个厂里去。
那个厂叫广联厂,是个小厂,主要加工塑料废品,生产再生原料,老板是**人,老板的父亲原是广东人,年轻偷渡去**,后来在**开了一家公司,公司在内地开了两个厂,广联厂是其中的一个,另一个是广范厂,在广联厂附近。老板平时很少到广联厂里来,厂里的管理由他的一位叫阿波的亲戚负责。
阿波有一个娇小温柔的妻子,和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他不经常在厂里上班,每天都坐摩托外出,他在附近经营两家投影院。
广联厂只有一个门卫,就是那天带我去办公室填表的那个老人,厂里的人都叫他老许,他是老板的姑父。此外,厂里有一个很世故的年轻的曾司机;有一个娇弱、文静、戴一副眼镜的会计,叫叶小姐;有一个出纳,就是那天拿表给我填的那个中年人,叫刘广,他的身材在厂里最高大。有一个打扮十分时髦,但不是很漂亮的,有些冷傲的报关员黄小姐。有一个矫揉造作的、有些俗不可耐的跟车员陈小姐。他们这些人,还有阿波,厂里的员工都称是“办公室的人”。他们除了工作需要,很少主动跟我们说话。
我们员工只有二十几个人,都是男的,分成三个班,两班机工,一班杂工,机工轮流上白班和夜班,杂工只上白班。
杂工班的工作又脏又累。从外面运回来的废料,是由杂工卸搬的,无论是已经粉碎过的、一包包堆在车上的,还是垃圾一样堆在车上的,全都布满了灰尘,沾满了污垢,卸搬的时候,那些灰尘到处飞舞,那些污垢把人弄得浑身是脏。
废料加工也是由杂工来干的。加工废料的粉碎机,不但噪声震耳欲聋,而且制造的灰尘漫天飞舞。粉碎出来的碎料,由杂工倒到一个又高又大又圆的捞桶里,捞桶自动搅拌时冒出的灰尘笼罩了大半个车间。
由杂工搬上车的一包包产品大都是脏的,因为包装的袋子大都是装过废料的。
由杂工打扫的车间地板和厂房外的地板,无论扫多少遍,都有扫不完的灰尘和垃圾。
尽管厂里给每个员工都发了口罩,但是,很少有人戴,一来嫌麻烦,二来灰尘总是很快就把口罩的细孔堵塞,使人呼吸困难。
生产再生原料的机器就在同一个车间里,机器里冒出的烟气,既难闻又有毒。看机的机工工作虽然比较轻松,但是他们同样工作在充满灰尘、噪声和有害气体的环境里,并且他们的工资也跟杂工一样低,一个月才两三百块。
在厂里呆得较久的员工没有几个,跟我一起进厂的新员工有六个,三个上了半天班就自己走了,一个星期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不过,呆在这个厂里,比呆在工地好得多了,不用晒太阳,也没那么辛苦,又能吃得饱,宿舍里也比较安静,常常是我一个人呆在里面。
每天傍晚六点钟下班,很少加班,下了班,还有很多空闲时间,原以为可以利用这些时间来学习,或写作,却常常觉得疲倦、麻木、空虚,无心去做什么。
我又常常烦躁不安,象冲出牢笼般地走出厂大门,在大路边上,在大街上,漫漫地走;常常清醒、冷静地想着我的现在和未来。
我知道,我现在最主要的是挣钱。我要挣到一笔钱,要在阳圩街上买一间房子,或者买一块地皮建房子,让母亲尽快逃离那块耻辱之地。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无论多么脏累,我都要坚持干下去。
即使有了房子,我也必须要挣钱。我不可能一直依靠这份工作来挣钱,为了以后找到更好的工作,我应该学什么技术,或自学,或准备到某个技校去学,或进什么厂,做一份可以学到技术的工作……
但是,我更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挣钱,而是理想!挣钱只是为追求理想而作物质上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