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四十八

进厂不久我就给母亲写了一封短信。然后,我就盼望着她的回音。我的盼望是与失望同时存在的。我对她所有怀抱过的希望,得到的大都是失望。我很久以前给她写的第一封信,至今没回音。我早已知道,她的心早已是一片荒漠,母爱的河流早已被深埋在荒漠之下,很难从她的言行的沙丘中涌流出来。尽管这样,我仍然不禁渴望地遥望着那片荒漠。在亲情的大地上,那是我唯一可以遥望的地方。也是唯一让我牵挂的地方。

我离开阳圩后,不知道母亲的情况是怎样的?

我将要离开的那天晚上,母亲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她当时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她的心灵快要崩溃了?这些日子来,还有什么在支撑着她?也许,我是她仅存的一根支柱?但是,差不多一年了,我没能给她寄过一分钱,也没有对她说过多少安慰的话。

如果我是她唯一的心灵支柱,我却不能给她一点什么,那她又怎么能承受得了使她落泪的那一切?她会不会因承受不了而心灵崩溃?

这一次,我却很快就收到了母亲的回信——

灵儿:

你好!前次来信我早就收到了。因为很忙,没有时间给你回信,请原谅吧!你这次来信,我昨天收到,今天早上就给你写这封信。

灵儿啊,这么多年来,我们受苦受难,说也说不尽……我真是非常痛苦……我告诉你,自从上个月上帝的福音传到了我们家,我和你伯父就信靠上帝,接受耶稣作我们的救主……我内心感到无比的安乐……我和你伯父都受洗了……你以后也是要受洗的……

灵儿啊!上帝是唯一的神,是万能的神,是万物的创造者……。只有神才能把我们从苦海中拯救出来!我和你伯父每个星期天都到附近的教会去聚会……教会的兄弟姐妹都很关心我们家,他们就象亲人一样,他们经常到我们家来看望我们……

灵儿啊!我们一家人一定要信靠上帝,一定要跟着神走,一切都依靠神……我准备给你寄去《圣经》……你以后要多读《圣经》……

……

读了信,我只觉思绪纷纭了。

我以前没有听说过附近的村子有教会,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才开始有的?

“上帝”、“神”、“耶稣”、“教会”、“圣经”等,这些名词,我对它们并不很陌生,但是,在此之前,它们仅仅是一些具有某些含义的名词,与我的现实生活毫不相干。而现在,我真实地感觉到,它们具有无形而无比巨大的力量,从它们诞生的时候起,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影响着,而且已经影响到我的亲人那里,并从那里影响到我这里来了……我不禁想,母亲怎么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基督教?

难道,在她心灵几乎完全崩溃的时候,基督教给她带来了唯一的安慰与希望?

母亲曾经是幸运的,她生长在重男轻女观念很严重的环境里,但她的父母——我的外祖父祖母,他们却不受那观念的影响,他们不顾家庭生活的窘迫,坚持送她读书,使她最后能够在省城里工作。她被下放时,她要求把户口转回她家乡,他们不但支持她,还不顾儿媳妇的强烈不满,把三间房子中的一间分给她。

母亲后来身患重病,又失去我哥哥,但她不曾感到绝望过。因为那时候有我父亲,还有外祖父祖母,他们都关怀、照顾和安慰她。

再后来,外祖父祖母相继病逝,父亲被判刑,母亲带着我改嫁,受到桂花姐的逼迫,但是她也没有绝望过。也许,是因她还能够对我怀抱一份希望。

我能够理解她心里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和压抑,也知道怎么做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和压抑。我尽量迁就、顺从她,任由她无端地对我唠叨、发牢骚,不在意她的苛刻的责备,帮助她还清拖欠了几年的贷款……

但是,我又往往力不从心,因为我心里同样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和压抑。有时候,我甚至不能自控地把糟透的心情向她发泄,对她发脾气,和她争吵。

我能够感觉到她的痛苦和压抑一天天地加深加重,她的承受能力却一天天地消耗、萎缩。社会一天比一天变得让她更难适从,尤其是人情,变得越来越势利,人与人之间的纯朴感情,越来越被利益所阻隔。贫苦的人,对人们没有多少利益的人,越来越被冷落;从日常生活到人事关系,人们越来越只关心利益;为了利益,人们越来越尔虞我诈,互不相让……。在这样的环境里,愿意听她诉苦的人越来越少了;对她冷漠、歧视的人越来越多了;为了一点利益冲突而与她争吵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晚上越来越少出门了,她早早就上床睡觉,常常在半夜里从恶梦中惊醒……

她的白头发更多了,腰也有些弯了……

我不知道,我离开阳圩后,是不是在某个时候,支撑着她的,最后的一根心灵支柱,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痛苦和压抑,嘎然而断了,她因此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基督教给她带来了唯一的安慰与希望?

她在信中没有写到,她是怎样接触、接受基督教的。但是,在信中,我能够感觉到,她得到了无比安乐的激动心情,这使我感到有些安心了。

我还感到有些高兴的是,我已经有机会接触东方文明的根源之一的佛教思想,现在又有机会接触西方文明的根源之一的基督教思想,我很想知道母亲在信中所说的《圣经》是什么。

最后,我把母亲的信收起来,又感到隐隐的失望,整整一封信,没有一句问寒问暖的话……

我走出宿舍,走出厂大门,走在大路上,只觉得心里那么灼热、干渴……

我四处张望,车流,人流,高楼,围墙,铁门……没有什么给我带来一点滋润的感觉……

我的心,一片迷茫……

我从遥远的阳圩,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为什么,我没有觉得来到了梦想中的远方?

置身在车流、人流、高楼、围墙、铁门……之中,为什么,我总觉得置身于沙漠之上?人潮涌动,只为在沙漠中淘金?淘金,似乎是这里的人们唯一的欲望,也只能是我唯一的目的?

为什么,我看到太多的同样干渴的眼睛,同样憔悴的脸色?

为什么,我似乎看到,每个人的心里都覆盖着一片沙漠?

我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年,却仿佛已经过了很多年。我发生了很多的变化,失去了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我失去了自主,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厂里的一部受人操纵的不停地运转的机器。

每天下了班,我可以在宿舍外的一片小空地上独坐,或者到附近的荒山脚下徘徊,在风的怀里,在天空与大地的怀里,释放那份感受大自然的情怀。却怎么也难以释放那份越来越更加压抑的情怀。

那是一份包含着人情、友情、亲情和爱情的情怀!

我渴望付出它们,同时又渴望得到它们!

我常常关注周围的人们,想要亲近他们、了解、理解、关怀他们。我又渴望他们亲近、了解、理解、关怀我。

但是,在厂外,在陌生的人群里,没有人多一点在意我。在厂里,那些“办公室的人”总是让我敬而远之。而他们除非工作需要,是不会走近我的。至于其他员工,有不少人我还跟他们不熟,他们就出厂了。也有不少人我一旦对他们有些了解了,就不愿过多地关注他们了。比如那个凡事都只为自已着想的赵亮。又如睡在我下铺的李强,他虽然不象赵亮那样自私,但他们都一样的非常无聊。

李强身体格外强壮,一张娃娃脸,爱说爱笑,一开口就说到女人,他总是这么说我:“名灵!我没听你说过女人。人家一说女人你就不高兴。你真的不想女人?”

那天,我从外面回到宿舍里,李强说:“名灵,你又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刚才阿波来找我和你,他说,老板打电话过来,要调两个人到新厂去。他叫我们明天早上收拾东西,跟厂车去新厂……”

我不怎么感到意外。老板的两个厂,广联厂和广范厂,厂房和宿舍都是租的。老板在很远的一个镇上租了一大片地皮,建造了两栋厂房和一栋宿舍楼,准备把两个厂的生产设备和人员都搬到新厂去。这些信息,办公室的人早就透露给我们了。

我和李强来到新厂后,李强做一位姓罗的电工师傅的帮手。我则做一位姓许的师傅的帮手。我们主要在B栋厂房里上班,这里将是广范厂的生产车间,安放着十几台旧的注塑机,许师傅的工作是试开这些机,有不正常现象的,就叫另外的两位机修师傅进行维修。我的工作是给每台试开的机卸模、上模和加料。这些工作对我来说既不怎么繁重,又有些新鲜。

过了不久,有好些女孩子从广范厂调过来了,有几台机开始正式生产了,那些女孩子每两个看一台机,一人分检产品,把不合格的丢在一旁的铁箱里,把合格的放在另一旁的台上;另一人把台上的产品逐个再检查,并稍作修整,然后装进纸箱里。

因为同时开了几台机,我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不过,在那些女孩子中间来回忙碌,我只觉得我不再是一部专门工作的机器了,工作不再是沉重的压力和无尽的枯燥了。我犹如走出了无边的沙漠,来到了一大片绿洲上,迎来了久违的春天,她们的轻声细语象春风拂面,她们的温柔象春光暖人,她们当中的一个小女孩,人们都叫她“小妹仔”,她更象一朵玲珑的太阳花,鲜红得引人注目,娇美得惹人喜爱。

尽管我所学到的知识,似乎已经使我洞明了女性世界的一切秘密;尽管我仍然忘不了另一位女性——苏梅;尽管这样,女性世界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朦胧、遥远、神秘的世界。多年来,我憧憬着它,却没有哪一位女性把我带上通向它的路。多年来,我一直想要靠近苏梅,却无法靠近她,曾经从她的音容、体态里散发出来的女性气息,在我心中引起的美好感受,早已被痛苦所淹没了。现在,我处身在那些女孩子当中,我不知道,是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气息,使我得到了新的美好感受;还是它们触动了我的深埋心底的美好感受?我只知道,我心里充满了喜悦。我被她吸引,我无法不注意她们,更无法不注意那个“小妹仔”。

小妹仔实在漂亮可爱。许师傅,罗师傅,李强,还有那两个修机师傅和别的一些年轻人,都不时偷闲,一个两个地跑到她的身边去,逗她说话。腼腆、胆怯,还有别的一些说不清的因素,使我不能象他们那样做,只能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欢笑。等到他们终于不她的身边,我才悄悄地过去,爬上她那台机,给料斗加料。然后把她丢在铁箱里的废品捡起来,装进旧原料袋里,我正要偷看她一眼,我的耳朵里就飘进她的甜甜的声音来:

“哎,你过来,帮我打包装。”

我抬头一看,她那粉红的小脸上,一双活泼明亮动人的眼睛正打量着我,而和她一起看机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我连忙到她旁边的台子的另一边站着,把她修整过的产品——黑色的小电器的外壳,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纸箱里去。我正想着该跟她说些什么,就听到她说:

“你是刚招进来的?”

“不是的。我是从广联厂调过来的。”

“我到过广联厂,怎么没见过你?那次我们厂没自来水,我们到广联厂洗衣服,有几个男孩还帮我们打水,那个水井好深,我怎么打都打不到水……。你在广联厂做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

“那你现在每月的工资有多少?”

“四百多。”

“才四百多?你干嘛不去找工资高一点的厂?”

“我没有什么技术,又没什么熟人帮忙,很难找。”

“没有技术可以学嘛!”

“还没有机会呀!”

“你在这里干,可以跟那个许师傅学嘛,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到别的厂去做领班,做领班没那么辛苦,工资又高……”

“……”

“哎,你有女朋友啦?”

“女朋友?我……我都有孩子啦!我的孩子差不多象你这么大了!”

小妹仔咯咯的笑了,笑得那么天真烂漫,我不禁心花怒放,跟着她一起欢笑!

那个女孩回来了。小妹仔从机台湾省拿了个口杯,叫我帮她打开水。我非常欢快地接了口杯,跑到车间大门旁的开水机那里去,打了开水,端回来,放在机台上。然后站在她身边,说:

“小妹仔,你有没有16岁?”

“你说呢?”

“你这么小,为什么不在家里读书呢?”

“我不喜欢读书。我一看书就打瞌睡……”

“名灵,你没事做了?”

许师傅过来了。我快乐地跑开了。

晚上,趁着李强在阳台上挂衣服,我溜出宿舍,准备到附近的自由市场旁边的小书店去逛一下,李强如果知道了,他肯定要和我一起去,我可不喜欢和他一起出去,每次和他出去,都叫我很不耐烦,他想女人差不多想疯了,整天用下流话说女人,到了路上,眼睛总是盯着女人,嘴里不停地说一些疯话,“嗨,嗨”地乱叫,从女人身边走过,他不是手舞足蹈,就是故意把我推到她们当中去。

我低着头走近楼梯拐弯处,就觉得有个身影从下面的楼梯蹦跳上来,在我面前站住。几乎同时,我也站住了。只见小妹仔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我,并听到她轻叹:

“哇,你这么靓!”

我顿时手足无措了。

“哎,你要上哪里去?”

“自由市场……”

“我也要去!听说要办新厂证,我没有相片了,我要去照相。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几个人,我们一起去!”

小妹仔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她的刹那间的凝视和轻叹,仍然使我飘飘然,又昏昏然。她那双眼睛,就象两颗晶莹剔透的明珠,生在两汪无比清澈的泉水里;那凝视,就象明珠从泉水里放射出亮丽的光彩。我不知道,那光彩,是来自明珠的本色,还是来自某种本色反射?或者是两种本色的交辉相映?而那一声由衷的轻叹,我却很自知,它决不仅仅是由我的外表所引起的。我的外貌,和我身上的衣着,绝对没有那样的魅力。那么,是什么使她的双眼美化了我,使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轻叹?

“名灵,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我的背后被李强猛地拍了一下。这时候,小妹仔和几个女孩从楼梯走下来了。

“名灵,走吧!”小妹仔说。

“小妹仔,要去哪里呀?”李强嘻嘻地笑。

“去照相。”小妹仔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李强说。

“好呀。”小妹仔说。

我们走在大路上,李强在前面象个导游似的指点着周围,告诉小妹仔她们,哪里哪里是什么什么地方,如果她们愿意,哪一天他可以带她们到处去玩。我走在后面,感到非常愉快,又有些犹犹豫豫。小妹仔似乎有意和平排地走,我有些为她婉惜,她没有我的肩头那么高。

小妹仔慢慢地落在我后面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她扎着两束长发,一步一步地走着,有些痴痴地望着我,在我们目光相遇的刹那,她露出很甜的微笑,我也不觉微笑了:“哎,走快点,一不留心,你被别人偷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走不动了,”她有些撒娇地说。

“你走不动?”李强停了下来,“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背你走!”

“那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让你背我走!”小妹仔抿着嘴说。

“真的?”李强嘻皮笑脸,“我的姐姐,来吧!”

李强弯腰等着,小妹仔咯咯地笑了,她走过去,趴在他背上,他背起她大摇大摆地走起来,大家都笑了。

“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背你到自由市场那里去!”

“再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背你到那里去!”

“好,姐姐!”

李强一放下小妹仔,她就跑到我身边来了。李强追过来,她叫着“小弟弟”跑到前面几个女孩当中去了。我们走进自由市场旁边的照相馆,小妹仔和她的同伴分别照了相。

从照相馆里出来,小妹仔说:“肚子有点饿了,想吃点夜宵。”我就很想请大家吃夜宵,身上却只几块钱了,只好罢了。

“这里一点也不热闹,我们回去!”有一个女孩说。

“我们回去吧!”另外的几个女孩都咐和。

“哎,你要买什么吗?”小妹仔问我。

“我只是想到书店里看看,”我说。

“我们回去!”那几个女孩又推又拉小妹仔。

“你们都想回去,我也不想玩了!”李强说。

我竟也无心去逛书店了。

我们回到宿舍楼里,小妹仔叫我和李强到她们的宿舍去玩,李强去了,我却没去。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只觉得越来越犹豫了。我反复回想和小妹仔在一起的情形,我再怎么傻也看得出来,小妹仔很喜欢我。我确实也很喜欢她。这样下去,我会爱上她!我以后该怎么对待她?

我不禁想起了苏梅。我爱苏梅,却无法与她相爱!我曾以为,这辈子,除了她,我不会再爱别的女人了。曾以为,没有了她,我不会再有爱情了。但是,现在,我又感觉到,爱在我心底萌动。我感觉到,我仍然那么渴望被爱和付出爱!

我情不自禁地想,与苏梅相比,小妹仔没她那么高,没她那么聪明。但小妹仔同样那么娇美可爱。而且,也许我能够和她相爱。现在,虽然我和她只是互相喜欢,我的冲动还没有达到要采取什么行动的程度。但是,我却开始考虑起那些现实的问题来了。

我首先想到的问题是,假如我和小妹仔相爱,我们最终能结合吗?如果只能相爱,不能结合,那不如不爱。而仅仅因为爱而愿意无条件地与所爱的人结合,只有痴情的人才会这么做。如果我能这么做,小妹仔也能够这么做吗?

我接着想到的问题是,假如我和小妹仔能够相爱,能够结合的话,我们的爱会长久吗?

结合不应该是爱的最终目的地。而应该是新的开始。新的开始更重要。我当然希望,新的开始,是爱不断保持,不断加深的开始。而不是不断淡化、消失的开始。

爱,需要互相理解,需要互相承担责任,需要不断保养,才会深刻、久远。不然,很难经得起生活的考验,就象我父母的爱那样。——小妹仔会明白这些吗?

几天后,广联厂的货车过来,曾司机到车间里对我和李强说,广联厂有一大批废品要赶时间加工,人手不够,阿波要我们跟车回去。我一时间毫无主意了,竟没有跟小妹仔说什么,就跟李强返回宿舍收拾东西。

回到广联厂一段日子后,李强跟车送货去新厂,他回来后对我说:“我到车间里去了,小妹仔看到我,她高兴极了,她问我,名灵干嘛不来呢?他走了以后,干嘛不回这里来玩?我看她很喜欢你。我要是你,早就去找她玩了!你干嘛不去找她?”

我没有说什么。我一直想去看望小妹仔,却一直没有去;也一直想要给她写信,却也一直没有写。

那批废品加工快要完了,广联厂的生产设备陆续被拆卸,搬到新厂去。人员也分批地搬过去。再过不久,我又要见到小妹仔了,我不禁希望她仍然喜欢我。甚至希望我们会相爱!我最后作出这样的准备:无论如何,只要她还喜欢我,我就要勇敢地面对她!只要她愿意,我就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那天,我和李强各自提着行李走进新厂宿舍楼前的大门,李强夸张地惊叫:

“哗!那么多靓妹!”

餐厅在宿舍楼一楼,正是下班时间,不少女孩端着饭盘站在楼前的空地上吃午饭,我们走过她们旁边的时候,我朝她们瞥了一眼,不禁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妹仔!”几乎同时,在她们当中的小妹仔也惊喜地叫了一声“名灵!”我不觉站住,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小妹仔,今晚出去看投影好不好?我请客!”李强说。小妹仔很不自然地低下头去,不再抬举来。我只觉得有些困惑,有些不安了。

我跟着李强走进宿舍楼里去。我只觉得,小妹仔似乎变了,似乎变得与我的希望不一样了,她见到我的刹那,是那么惊喜,眼睛仍然那么亮晶晶的,笑容仍然那么纯真、灿烂。可是,她的眼神为什么很快就暗淡下去了?她的笑容为什么很快就变得苍白了?

弄好床铺,李强说:“我们下午还不用上班,走,去看看我们的新车间,顺便去广范厂玩妹仔!”

宿舍楼和A、B两栋厂房仅隔一道围墙,围墙西头开着个小门,我跟着李强从小门走到A栋厂房里去,车间里只有张洪和赵亮在看机,李强说:“怎么就你们两个上班?”

“他们几个都跑到那边玩妹仔去了,”张洪眯着眼笑,一脸色迷迷。

“你们也过去呀,一人搞定一个!”赵亮得意扬扬,好象他已经搞定了一个。

“没有哪个让名灵看上!”李强说,“那个小妹仔那么漂亮,又那么喜欢他,可他就是不理人家!”

“是不是那个小小的小妹仔?”赵亮说。

“就是!”李强说。

“她现在有老公了!”张洪说。

“她老公是跑业务的,叫阿雄……”

“那个阿雄,才来两个月,就把小妹仔搞定了!两人早就在外面租房子……”

“……”

我只觉得,我心里被割去了什么,被割的地方空空的,且隐隐作痛。

我又觉得,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我只作出了向前走的准备,却没有想到会面临这样的情形。

我返回宿舍,倒在自己的床铺上。

怎么会这样?我离开小妹仔才几个月,她就跟另一个男人相爱了!她那么喜欢我,我也那么喜欢她,为什么我们却不能够相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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