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我努力要象往常那样，上班埋头工作，下班要么呆在宿舍里看书，要么写写字；要么外出走走，四处看看，随意想想，或者什么也不去想，只要把时间打发掉。
我很害怕看到小妹仔，她却不时在我眼前出现，而且常常与那个跟我一样高，比我还要瘦，长得也不怎么样的阿雄一起出现。
听说阿雄跑业务很有一套，为新厂拉到了不少客户，因此很受新厂的古经理看重，工资自然很高……
又听说他追过很多女孩……
他显得很会关心、体贴小妹仔，他不时从他们吃饭的地方端出一些好菜来，放在她面前，又给她的碗里加一些饭……
他也显得对她满怀激情，不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她，甚至背着她走路……
小妹仔有时候也显得很开心。有时候又显得很为难。有时还显得有什么心事。有一次，在宿舍楼一楼楼梯口，我看她很伤心地哭泣，那个阿雄显得很生气，又不敢发作，几次用力把她往外拉，她死活地抱着楼梯扶手不放。
我只觉得小妹仔的漂亮并没有让阿雄心满意足，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对别的女孩动手动脚。我不知道，小妹仔是不是因为一时经不起他的诱惑而轻易地爱上了他。
无论如何，对我来说，他们每一次在我面前出现，都会引起我久久的痛楚。我真想逃避，逃到远远的什么地方去！
但是，有一个声音时时在提醒我：“你目前还不能离开新厂，你必须呆下去，至少要呆到解决了房子的问题的时候！”
我一天天地熬着，才过了半个月，我只觉得过了半年了。那天，我和李强在车间外边洗料，我们洗一种叫PC的透明塑胶碎料，我每次把一大袋碎料倒进装着盐水的大油桶里，用铁丝捞网把它搅拌，使杂质沉下去，然后用铁丝捞网把浮在上面的碎料捞起来，倒在旁边的箩筐里，等到盐水滤干后，倒进一个装满清水的水槽里，由李强用清水清洗两三遍，捞起来，装进袋子里去。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正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李强又怪里怪气地说：
“哎呀，名灵！你不要那么拼命地干好不好？抬起头来，跟我说几句话好不好？你整天不说一句话，真的闷死人了！现在上白班一点也不好玩！那些当官的整天在那边车间里转，不让我们这边的人过去玩。要是上夜班就好了，十二点后，那边就没人管了，想过去玩多久就玩多久。下个月我要叫刘主管安排我上夜班。上白班我总是做你的帮手，跟你干活又累又没意思。嗨！你快转过头去，看，又有个靓妹在那边车间大门口看着你！名灵！看说不说话——”
“不要用水泼我！不然，我让尝尝盐水！”
“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呀？我又没摸你！嘻嘻，你就是妹仔我也不会摸你，一点肉都没有！哎，你摸过女人没有？”
“你真的太无聊了！”
“人家一说女人你就讨厌，难道你真的不想女人？”
“你整天说女人挺什么用？你呀，看见女孩子就乱喊乱叫，跟哪个妹仔都笑嘻嘻的，象只小公鸡！哪个妹仔看到你都会说你花心！”
“是呀！那边的妹仔都说我花心。我哪里是花心！我对她们好，她们还说我花心！”
“每个妹仔你都对她好，她们当然认为你花心啦！”
“我哪里花心！”
“你想要让她们不说你花心，你就要只对你喜欢的那个好。”
“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我跟她说话，她总是不爱理我！”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你吗？”
“我怎么知道！她又没跟我说！”
“既然你喜欢她，你就要想方设法去弄清她是真的不喜欢你，还是故意不理你。”
“我有什么办法！反正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
“可能她很喜欢你，但不了解你，或者对你有什么误会，所以她不敢直接对你好。其实，你这个人挺不错，身体又健壮，脸蛋又可爱，嘴巴又甜，又不抽烟不喝酒，又勤劳，自己挣钱起了一栋楼房，加上你那里交通方便，生活条件好，哪个女孩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以前肯定有不少女孩喜欢过你，而你对她们都不很满意，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在家里的时候，有两个女孩对我最好，有一个离我家很近，她常常跑到我家里去玩，我开始也挺喜欢她，我们经常一起去看电影……”
“那你后来怎么不喜欢她了？”
“她那个人太懒了，她从不帮她家里干活……”
“那另一个呢？”
“那一个脾气太坏了，经常跟她家里人吵架，有时还跟我生气！”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喜欢你理想中的那个女孩！你理想中的那个女孩，既漂亮，又温柔；既勤劳，又善解人意；既能为你排忧解愁，又能给你带来快乐幸福；总之，她没有哪一点是让你不满意的！”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没意思！嗨！你看，门口的那个靓妹怎么样？”
“你看上了就去追她呀！”
“我要是长得象你那么靓，我早就去追她了！我听她说过你，说你最可爱！哎，那边刚来了一个靓妹，是你老乡，长得象你一样，又高又瘦，你去追她，把她搞定！”
“我不跟你说了！”
“你要是不好意思去找她，我帮你做媒，怎么样？”
“快洗，副主管来了！我们今天下午还没洗到多少料！”
副主管来到我们旁边看了看，脸色阴沉地走开了。
下了班，我和李强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吃晚饭。“名灵，”李强推了我一下，“你转来看看，你那个老乡从外面回来了！”我有些好奇，不觉回头看了看。
大门那边走来一个穿着很普通的女孩子，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不过，稍一留心注意，就会感觉到她的容貌、身材、神态，具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魅力。我来不及想一想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魅力，李强就走到她跟前，跟她说了什么，她就跟着他向我走过来了，“就是他！”李强指着我对她说。她笑问我是哪个县的。我告诉了她，她说不知道。她又问我是哪个市的，我又告诉了她，她说知道了。我问她以前在哪里做，她说刚从家里出来。“以后有时间再聊吧，我要回宿舍了，”她走了。
“怎么样，你老乡靓不靓？”李强说。
我没有说什么。她显然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女孩子，无法让人一目了然。也无法让人很快就淡忘。她的容貌，在似方似圆的小脸上，五官的形状不大不小，分布和谐，只是，眼睛不够明亮，目光变幻不定；眉毛不舒展；笑容不自然；脸色暗淡无光。她的身材，也许做服装模特很合适；但我觉得，如果稍微丰满一些，那就非常苗条而又性感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又有些娇嗔。至于她的神态，似乎有些知识女性的文静，又似乎有些泼野；似乎有些楚楚可怜，又似乎有些高不可攀的傲慢……
一天晚上，同宿舍的那几个都各走各的了——李强上夜班去了。“赌鬼”又去外边小店搓麻将赌钱了。张洪、老王各自跟老婆出去玩了。赵亮擦皮鞋，打摩丝，喷香水，全身包装后，也出去了。——他不是出去逛街，就是上投影场看投影。这几天他又失恋了，他跟好几个女孩子拍了拖，都是一起逛逛街，看看投影，吃吃东西，上公园照照相，然后，她们都不理他了。
我站在宿舍里，正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感觉有个身影闪进门里来，掉头一看，却是她！
“李强在吗？”她把房间看了一遍。
“李强上班去了。”我有些心慌意乱。
“我……是这样的，我想问他有没有墨水，想跟他借一点……，”原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
李强怎么会有墨水！整个新厂，除了我，想象不出还有谁会有墨水。“我有……”
我床头放着一只小木箱，是我在工地用旧木板钉成的，我打开它，找出墨水瓶来，打开盖子，递给她，她没接，而是打开手里的钢笔，把笔**瓶里，她的动作有些慌乱，她的双手纤巧，皮肤有些干燥，直到她抽出笔，我都没有找到话跟她说，而她，说了一声“谢谢”又说了一声“拜拜！”就兔子般地离去了。
上一次，她只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我后来不时四处留意，却再没见到她。这一次，她一走，我就有些恨自己，连一句什么话都没有跟她说。
第二天，第三天，一连几天，她都似有意似无意地在我身边出现，偶尔看我一眼两眼，也不跟我说话。而我，依旧觉得“欲言无语”。
后来，我终于从别人对她的议论中知道她叫佳娜。
佳娜在新厂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非议，她越来越显得与众不同，她穿着别的女孩子也买得起，但不敢穿的时装；她有时画妆，涂口红；她那披肩发，有时束成一束，有时拢起来，往上地别在后脑，有时一边披散，一边别在耳后。
并且，她和那个老色鬼古经理经常在一起……
她从一个普通员工，很快提升为品检员，很多人都说那是因为她和古经理有关系……
很明显，她确实是为了得到好处才和古经理在一起的。不过，我不相信，她会为了一点好处而不惜任何代价。但是，我也无法肯定，为了得到依靠她的能力无法得到的，对她来说是巨大的好处，她仍然不至于不惜任何代价。她的做法，与我的做人原则完全相反，是我所不屑的。可是，我却对此抱着非常宽容的态度。
当我看到，原来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女孩子纷纷回避她，使她显得那么孤单，走路低着头，一幅楚楚可怜，无依无助的样子，就禁不住要怎么去关怀她。
我不禁暗暗自问，难道，我已经非常喜欢她了？
我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的漂亮？她确实是全新厂最漂亮的女孩，她的漂亮并不是那种近乎完美的漂亮，这反而更容易打动人心。因为太过完美的漂亮，就象任何完美的东西一样，总是让人觉得难以企及而不敢喜欢了。
但是，仅仅因为漂亮而喜欢她，这似乎不能成为很充分的理由。
那么，在她身上，还有什么令人心动的因素？
她虽然没有风情万种的妩媚，却有几分羞涩的风流。那是一种野性的风流——未被文明驯化的风流，它就象一片原野，很容易让人产生放纵的冲动。
她又显得很朦胧，那是一种不单纯也不深沉的朦胧，它就象一片黎明的天空，让人怀着憧憬……
最主要的是，她似乎也很喜欢我！
罗师傅把很久以前借去的《四书五经》还给我，我随手把它丢在床上，快要睡觉的时候，随意翻了翻，竟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相片！
相片上，是佳娜婷婷玉立的身影，她穿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和黑色的衬衣、牛仔裤，一手插在前面的裤袋里，一手自然垂着，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我。
我一时间激动不已，希望它是佳娜送给我的，希望事情是这样的：她不好意思直接送给我，就把它夹在书里。至于她是怎么把它放进书里，我想大概是这样的：她平时确实很喜欢跟罗师傅交往，她某一次到他房间去玩看到了那本书，并知道书是我的，因为上面有我的名字，她也可能问了他，就知道是我的，就借去，然后……
但是，我又不安地想，她真的会很喜欢我吗？我有什么能够使她喜欢的吗？
我可以肯定，我的外表和普通打工者的身份，绝不可能对她产生多少的吸引力。
除了那两次她先跟我开口，我后来就一直没有跟她说过话，我的沉默也不可能给她带来什么好感。
唯一可能的是，她直接从我的眼里感觉到我很喜欢她，并发现了我的某些优点，因此喜欢了我。
但是，就算她很喜欢我，那又怎么样？
苏梅不是也喜欢过我吗？小妹仔不是也喜欢过我吗？就算她也很喜欢我，我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