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佳娜收到信后，她又显得很开心了，不时在我眼前出现，偶尔看我一眼两眼。除此之外，她既不跟我说话，也不再给我写信。
我仍然捉摸不透佳娜的心思。但我却越来越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对她采取什么行动！
星期天放假，我忽然想要送佳娜一束鲜花，就跑到镇上去，找了半天，没见到有鲜花卖，又不甘心，就买了一束自以为很美的人造花，那花瓣，雪柔雪白；那花心，粉红粉红的；那花间，点缀着点点的小白花，和婚纱似的白纱。我并不去想它具有什么象征的意义，只是觉得美极了。
我不想让人看到，就用塑料袋把它包起来。返回新厂的路上，竟下起了一场大雨，淋得我落汤鸡一般。
回到宿舍后，我却把它锁在箱里。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我终于捧着它走上三楼去！
走到三楼通道，就看到佳娜穿着黑色衣连裙从一个门口里出来，看到我，她却闪进另一个门口里去了。
我追进去，轻叫一声“佳娜”！并把花献给她。
“送给我？”她故作诧异，又说，“我不要！”
“为什么？”我不知所措了。
“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她不高兴了。
我无话可说了。我和她不已经是“朋友”了吗？一个男人给他的女朋友送花，难道还要什么理由？难道她并不真的当我是她的“朋友”？或者说她不愿公开承认我和她是“朋友”？
我只觉得很绝望，把花放在她旁边的床上，说了句“如果你不要，就把它丢到垃圾桶里去吧！”就转身逃走了。
回到宿舍里，等到心情平静了一些，我很后悔了。我表现得太没风度，太不明智了。我把花放在床上，说了句很绝望的话就一走了之，而佳娜身边还有别的女孩子，她在她们面前一定很尴尬，她肯定对我很失望了，她肯定不再理会我了，如果她真的把花丢到垃圾桶里去，全厂的人都会嘲笑我……
第二天我上班去。佳娜和一个女孩子说说笑笑，若无其事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晚上，李强给我一小叠纸，打开来，是一张大白纸，上面非常潦草地写着：
嗨！
你好！你知道吗？你实在让我很难做。我说过，请不要执迷不悟。难道你不理解吗？那花是你的心意，知道退回你是不会要的，扔掉又太不给你面子了。所以，我收下了。不过，没有别的任何原因。也请不要以为我是个爱慕虚荣的人。其实，我收到的花并不少。而且都是名贵的真花！但我并不稀罕。我且问你，你难道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吗？我老实告诉你，我令男朋友追我决不容易，决不止一年两年。因为我年纪还小，从来没有心情考虑过。况且，一般的人，不了解的人，我也看不上。名灵呀名灵，你在爱情方面是不是经历得太少了？俗话说，爱得太深，伤得越深！你这么做太不值得了。虽然，你说，你喜欢的，你就不管她过去如何。我对这句话很反感。你不该说给我听，好似我过去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是吗？长痛不如短痛！希望你以后不要费心给我写那么多。一句话，“不值得”！
请别太痴情！
祝开心！
看了信，我倒不觉得那么绝望了。我一眼就看穿了佳娜的小小用心。她所谓的“男朋友”，无非是指我；她装出盛气凌人的决绝口气，无非是故意气我；她想要看我是否伤心伤得很“深”。
我不再给佳娜写什么了。也不再过多地留意她了。我倒不是有意要让她看到我很伤心的样子。我确实是情绪十分低落。我燃烧了那么多的真情，生命已经消耗太多，却很少得到什么补充。我只觉得那么疲倦、虚弱、麻木，我已经对佳娜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了。
一天晚上，李强笑眯眯地交给我一只纸鸽子。鸽子的头上还画着一双女孩子的眼睛。拆开来，一张大白纸上，又是一片潦草的字迹，
名灵先生：
你好！最近情绪啥样啦？非常原谅。上封信写得过分了些。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如果你想通了，我们还是朋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当一场梦，让它随风去吧。放声地笑一回，大胆地哭一场吧！抬头看一看，仍然有一片灿烂的天空！该原谅的就原谅，该遗忘的就遗忘吧！不要把所有的烦恼都放在心上。好了，不必多说什么了。
就开开心心地过一天吧！
Your forent
我暗暗有些得意，我果然看穿了佳娜的小小用心。我又暗暗有些好笑，佳娜自以为她的用心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显得那么自鸣得意。当然，我更暗暗激动，不禁对佳娜满怀信心了。
不过，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们仍然只是含含糊糊的“朋友”。
我已经精毕力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展开新的一轮追逐。我绞尽脑汁，最后只得了一个主意，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里画了一只纸鸽子，然后在太阳旁边写上“嗨！你这小精灵！要命的小精灵！”然后折成一只小船，让李强带给佳娜。
很快，又一只纸鸽子飞到我手里，它带来了这样的字句——
把会唱的歌
都为你唱一遍
把你写来的信
都珍藏在我心间
世界上的事，不用急于去了解
不管他们说什么
我只要
你爱我
……
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燃烧！我的爱如潮涌！ 我双眼含泪，欣喜若狂！佳娜终于对我说“爱”了！终于有个女人接受我爱她了！
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燃烧！我的爱如潮涌！我要让佳娜知道，我是怎样的爱她！
写信，只有写信，才能最好地表白我的爱——
小精灵，
我爱你！
小精灵，请你明白我的爱：
因为爱埋藏得太深太久，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付出。请给我时间和机会吧！让我学会付出吧！
偶尔与你相遇，什么也没有脱口而出，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情意。但是，请你明白，我心里却露出微笑，并一遍遍地呼唤你！
沉思是我的另一种工作。当你看到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请不要担心我是不是为什么事而烦恼。当我们偶然相遇，我来不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也请你不要以为，我心里并没有记念着你！
谁能知道，我每天的另一种工作有多繁重？请你明白，即使是身心俱倦的时候，对你的思念也没有停止！
请你明白我的爱吧，如果我走到了你身边，请不要掩藏你自己！请让我面对一个真实的你吧！请让我分享你的快乐，也请让我分担你的烦恼。因为，我不只是爱你的美丽，你的可爱，你的聪明；而是你的一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应该让我分享你的快乐，或者想诉说你的烦恼，就请你无所顾忌地走到我的身边来。我会放下一切，与你在一起。别的一切都无所谓，我只要，
你爱我！
我直接把信带到三楼去，走近佳娜的宿舍，就看到古经理面朝里面坐在床边，对低着头坐在他对面的佳娜说着什么。我径直走到佳娜面前，把信放在她身边，然后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宿舍，我才感觉到，刚才的行为显得过于唐突无礼了。佳娜会不会以为我一声不吭，是因为看到古经理跟她说话，就很生气了？和她同宿舍的那些女孩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佳娜会不会因此又陷入尴尬、烦恼之中？其实，尽管我平时对那个经常把陌生女人带到他的房间里过夜，经常在车间里调戏女孩子的古经理，很看不惯，我还是没有过多地在意他与佳娜的亲密关系。我想，佳娜之所以与他在一起，只不过是不想得罪他，并为了报答他的提拔之恩罢了。我不相信他们之间会有种种别人所猜测的不正当的关系。我刚才之所以没跟他们打招呼，只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而已。
我正独自懊悔，佳娜慌张地跑进来，把一样东西扔在门旁的床上，就兔子般地跑了。我仔细一看，床上是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我疑惑地打开它，里面却是我上次送给她的那束花。
看来佳娜受到了剌激，误以为我对她和古经理有什么怀疑。我只觉得后果很严重了。佳娜似乎与我一刀两段了。我没有勇气去跟她解释什么。我在给她的信里已经说过了，“别的一切都无所谓”。如果她还不明白，再多说又有什么用？
在漫长的一段日子里，佳娜对我形同陌路人，让我心灰意冷极了。
“佳娜真会捉迷藏。我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当初她说得那么好听，我以为你一追她就很快追到她。谁知道你对她那么好，她还是对你爱理不理的样子。”一天晚上，李强对我说，“她刚才跟我说，她和阿艳在厂前面的酒家里等我们，她有事找你。”
“什么事？”
“她没有说。”
佳娜会有什么事找我？她肯找我，是为了表明她不再计较我的过错，已经原谅了我；还是因为她知道误解了我，要表示对不起？
我跟着李强走进那个不怎么大，但装修得比较好看的酒家，——在此之前我只是从它的外面经过。佳娜和阿艳已经在雅座里坐着。佳娜很欢喜地叫我们坐下，看到她显得高兴，我就不禁激动了起来。她把一本菜单递给我，“你点菜吧！”
我只能摇头，“我不会点。我没有点过菜。还是你点吧！”
佳娜翻着那本厚厚的菜单。阿艳给我们每人斟一杯茶，她说：“名灵，佳娜约你出来，是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佳娜，有什么事？”我注视佳娜。
“我……我想请假回家，”佳娜有些漫不经心，“我家里有急事，需要不少钱，我想跟你借一点钱。”
借钱？佳娜家里真的有急事，还是她想考验我？“想借多少？可别把我吓一跳！”
“两千。”佳娜轻轻一笑，“怎么样，有没有吓你一跳？”
两千！“你怎么不早一点说？上个星期我刚寄一千块回家。那你等到下个月发了工资，我一定想办法借那么多给你。”
“我过几天就回家了。”
“那……这几天我尽量帮你借吧。”
“那就先谢谢你了。其实……我要是跟别人借也是借得到的……我不想麻烦别人……”
“你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我……我这次回去，到春节就不回去了……”
如果她春节不回去，我和她就有很多机会在一起了！
佳娜问我和李强喝什么酒？李强说他不喝酒。我就问她喝什么酒，她说她不喝。阿艳也说不喝。他们都说不喝，我一时间突发的酒兴又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有些恨李强，他平时那么能说会道，这时候却象个哑巴。阿艳也不多说几句。佳娜又不愿多说她的情况，也不问我的情况。我只觉得无话可说了。
我们都只是吃菜，吃着，吃着，我就不想吃了。李强看到我不吃，他也放下筷子，说他吃饱了。阿艳也跟着说她也吃饱了。佳娜就去买单。
我们从酒家里出来，佳娜对我和李强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阿艳还有一点事。”她们就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这个人，你怎么让佳娜去买单呢？”李强说。
“我有什么办法！我没有一点准备，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说。
回到宿舍楼，我就去找刘主管借钱，他考虑许久，答应借给我八百。后来，我又问了所有的熟人。最后我总共才借到一千二百块。
我毫无别的办法，只好拿着那些钱去找佳娜，阿艳却说她出去了。我就把钱交阿艳，请她转交给佳娜。
回到宿舍里，我想了又想，就写了张字条：
佳娜：真对不起！我实在太无能了，连你的一点小忙也帮不好。我只借到那一点。请你原谅吧！晚上，我们出去吃夜宵，好吗？名灵
我托阿艳把字条和钱一起交给佳。
晚上，李强转告我说，佳娜说她晚上没有空，古经理找她有事。
我听了，这一回真的很生气了！那个古经理哪一天没有时间和她在一起？他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在别的任何时候找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晚上找她？她为什么就不可以推托？她为什么宁愿拒绝我而顺从他？难道我在她的心中并没有他重要？莫非他根本就没有找她，她只是因为我不能让她满意，因为生气而故意这样气我？或者她又在玩弄她的小用心，要再次考验我什么？无论怎样，我立刻打消了要问她什么时候走，要送她上车的念头。
佳娜走了。她是在我上早班后走的。她走后，我反复回想从认识她到她临走前，我和她之间的种种情况，我想要弄清楚，我和她之间，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以后将会如何发展？
我所得到的结论是：
毫无疑问，我和佳娜已经相爱了。不过，我的爱和她的爱大不一样，我的爱是热切的，是完全信任的，是毫无保留的，是渴望不顾一切地付出的，是渴望得到同样的爱的碰撞、融和的，是几乎超越一切的——几乎超越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理想。
而佳娜的爱是迟疑的，是不够信任的，是完全保留的，是完全压抑在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东西之下的。但是，我无法完全清楚，在她心里，比爱更重要的东西都是些什么。但是，我很清楚一点的是——前途。是的，她自己也说过，在她心里，前途超越一切！她爱我，只在心里爱我。除非我拥有符合她梦想的前途，否则，她不会把她的爱付出给我。也不会轻易接受我的爱。
我们各自的爱，被压抑在各自的心里，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处的状态。
毫无疑问，以后，佳娜仍然会找出种种理由拒绝和我在一起，不让我接近、了解她。除非她又有别的什么目的，她也不会主动接近我。
以后，我的爱仍然既付不出，也得不到回应。我仍然要受到爱被压抑的折磨，受到爱的饥渴的折磨。
我一定要忍受折磨，也许终有一天佳娜会完全接受我的爱，让我完全拥有她的爱！——这样的愿望那么的强烈！
但是，事实上，我的承受折磨的能力却是那么有限，我已经感到难以承受了，我忍不住想要逃避了，我不知道，佳娜回来后，该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