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听李强说佳娜回来了,我很害怕见到她,下了班,我就一直呆在宿舍里。第二天,我想尽量避免与她见面,又禁不住偷偷地搜寻她的身影,只见她走路轻盈盈的,跟别人说话也带着笑声,脸色显得那么光彩照人,让我心动不已。
可是,中午下班,我们在门卫室相遇,她却不多看我一眼,有意地收起笑容,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使我刹那间狂热起来的心,立刻又冷却了下来。我不敢再正视她,不由低头从她身边走开了。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表现有什么感受。只知道到了下午,她就显得很苦恼,锁着眉,抿着嘴,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对谁都不理不睬。而且,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她有意冷落我,她把从家带来的板粟大发给宿舍楼里所有的熟人,唯有我除外。李强把他的那一份分一半给我,说要帮我去问她要我的那一份,我求他别那么做。
后来,我没有看到佳娜开心地笑过,尽管古经理把她从车间调到办公室做了文员。
那天下晚班,我走进门卫室打卡,打卡机旁边的窗口上挂着一幅碳笔画,画的是一个古代美女头像,和一支竹子,并题写几个大字:
女为悦已者容
“名灵,你说这画是谁画的?”刘天问我。
“是谁画的?”我反问他。
“是你的女朋友画的!”刘天怪笑,“我早就知道你的女朋友是谁了!你喜欢画画,她也喜欢画画,难怪你们……”
我只觉得那画是佳娜画给我看的。佳娜似乎想要告诉我,她那么爱打扮,全是为了我。她就象竹子一样有忠贞的气节。莫非她把我的回避误解为我对她有什么怀疑?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走进门卫室,刘天和几个人围在窗下的写字台边看着什么,我过去一看,台上放着一幅碳笔画,画的是林黛玉,那林黛玉,黑发如云,蛾眉微颦,美目微开,形容憔悴,楚楚可怜。我就觉得,那不是林黛玉,而是佳娜!
我只觉得,我应该跟佳娜说些什么。几天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佳娜:
你好!你回来了,看到你的时候,激动是禁不住的。而思绪更是剪不断,理还乱。我知道,按常理,我应该跟你说些什么。可是,你总是让我不知所措……
……
我们找个时间聊聊,好吗?
祝开心!
深爱你的
我很快收到了佳娜的回信,
名灵:
你好!我回来时带来了一点家乡的特产,本来想要送一点给你,可是……
……
我想利用业余时间到外面学电脑,这个月的工资我已经拿去交了学费,借你的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你的。
请原谅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实在没有时间。
谢谢你!
佳娜在别人面前又变得活泼可爱了。但她在我的面前仍然显得那么矜持,若离若即。
我就知道,佳娜正陷入这样的矛盾之中,她既不想让我靠近她,又害怕我离开她。当她怀疑我要离开她的时候,她就努力要让我离不开她;当我努力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又极力找借口与我保持距离。她说没有时间,这是一个借口。她确实经常骑一辆新买的自行车,到附近的电脑培训班去学习。不过,我看不出她因此而达到争分夺秒的程度。因为我有时看到她没有去学习,而是跟古经理外出。有时又看到她坐上年轻英俊的厂长的小车,和厂长到外面去玩。尽管我早就知道厂长也很喜欢她,也知道厂长已有妻室,她不会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她坐上小车时,那种掩饰不住的自豪、喜悦,还是让我感到无比的羞愧、难过。
如果她不愿和古经理、厂长在一起,她完全可以拒绝他们。是她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她为什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也喜欢她?
他们确实都喜欢她。但是,如果他们也象我一样,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车子带她到大酒店里去吃喝玩乐,她还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吗?
原来她的情感是和某些欲望紧密地连在一起的。如果不能满足她的那些欲望,要想完全打动她,那是不可能的。
我要完全打动她,要完全赢得她的爱,就要拥有能够满足她的那些欲望的东西。
我知道怎样才能拥有那些东西。知道象我这样的人,即使一辈子打拼,也不一定拥有它们。
就算我拥有了它们,就算我拥有了她的爱,我也会感到遗憾。因为我不可能得到她的理解!她现在一点也不理解我。她也不想要理解我。我不是一本消遣书,而是一本需要花费心思才能读懂的书,她却是那种不太喜欢在这方面花费心思的人。
我应该知难而退,放弃对她的徒劳的追求。
我不再那么在意她,不在意她喜欢和谁在一起,不在意她在我面前故做矜持,不在意她为什么有时候愁眉苦脸……
并非是我完全接受了理智的控制,不再爱她。而是我越来越难以承受内心的压抑和折磨,越来越禁不住想要逃避。
多年来的苦苦挣扎,苦苦追求,我的生命一直在燃烧、燃烧,仿佛到了这一刻,已经微弱得就要熄灭了。
尽管理想依旧在遥远的远方吸引着我的目光,我却再也无力向前多迈一步了。
我又无法在现在的地方停留下来,喘一口气。我四处张望,哪里可以让我暂时逃避繁重的工作,暂时逃避内心的痛苦?
为什么,我又想到了阳圩?并很想要返回那里去?那里,是唯一让我牵挂地方?我在牵挂什么?
牵挂母亲?确实,我一直没有忘记她的养育之恩,三年多来,我唯一要为她做的是,挣钱买房子,让她逃离那块耻辱之地。自从我进了广联厂,每一次领了工资,留下一点零用的,其余全都寄给她。我多次写信要她尽量把钱积蓄起来。她却仍然不知节俭,开始,我寄给她多少,她就花掉多少。她加入基督教后,坚信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到来,得过且过的思想更加顽固,说什么也不想买房子,想在那块地方过一天算一天。我就写信告诉她,如果她不买房子,我就永远不返回阳圩!我一直没有返回阳圩。前不久,她终于买了一间两层旧楼房,叫我春节一定要回去。我却一点也不想回去,似乎买了房子,对我没有多少意义,我心里少了一件事,反而少了一份牵挂。似乎以后只要每个月给她寄一些生活费,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那么,还有什么使我想要返回阳圩?难道是王宇和苏梅在牵动着我的心?
王宇经常和我通信,他在前不久给我的一封信里说,弘扬佛法,是他一生的事业,也是他和苏梅共同的事业。他这一生遇到了两件最幸运的事,一是有缘认识佛法;二是有缘认识苏梅。他衷心祝愿我也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
我一直没有给他回信。我怎么能告诉他,我在爱情方面毫无收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祝福他,还有苏梅。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想要再见苏梅一面?
我决定请假返回阳圩。
我走进办公室,刘主管正在埋头学电脑。刘主管工作非常勤奋而认真,对老板十分忠心,对我们员工要求十分严格。我们跟他请假,他一般是不轻易批准的。我已经作出了最坏的准备,就对他说:
“刘主管,我要请假回家,我家里有急事,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好辞工了。”
刘主管很惊讶地看着我,他皱眉想了想,笑了笑,“你家里有什么急事?”
“很难说……”
“有什么急事不能说?”
“……”
“不行哦。现在很忙哦。还有一个月就放假了,你等到那时候再回去吧!”
“我必须现在回去。如果不行,我就只好辞工了。”
“辞工?不要说辞工……你干得好好的……就不要说辞工啦!那你想请多久?不能请太久哦!”
“一个月。”
“一个月?你不是想回家吧?是不是想去找别的厂?”
“不是的。”
“那……好吧。这是请假单,你填写吧。”
“谢谢你啊!”
“不用谢啦!你回来后好好工作就行了。”
走出办公室,我就有了解脱了的感觉。我明天就离开新厂,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佳娜,她会有什么反应?想到她可能会因此而伤心、失望,我就有一点点报复的痛快。又想到她可能不但不以为然,反而与古经理、厂长,或别的什么男人玩得更开心,我就又有一些忌恨,就不愿过多去想她了。
然后,我的心思几乎全都转移到返回阳圩这件事上。我从不觉得阳圩是我的家乡,也还没有把母亲在阳圩买到的那间楼房想成我的家,明知回到那里,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些类似回家的激动、迫切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