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到远方去
到梦想的地方去
——三年多以前,我带着这样的愿望离开了阳圩。我确实已经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那里却不是我所梦想的地方。我所梦想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在返回阳圩的路上,我情思茫茫。
三年多以前,是什么使我急于想要离开阳圩?是对人情、亲情的荒漠的难忍?是心灵的渴望?是为了追求理想?是对爱情的憧憬的破灭?
时到如今,又是什么使我急于离开那个遥远的地方?是日复一日的劳累?是荒漠的人情?是追求爱情遇到了挫折?
三年多了,我得到了什么?三年多前,我身心俱倦,又满怀渴望;三年多后,我同样身心俱倦,又同样满怀渴望。不同的是,我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渴望什么?渴望金钱?渴望实现理想?渴望人情、亲情、友情和爱情?渴望……
现在,我最渴望的是什么?是爱情?为什么?是因为爱情似乎包含了人情、友情和亲情?
为什么爱情是那么难求?是因为这个时代真的缺乏爱情,还是太多的爱情被太多的东西掩埋了?是什么掩埋了爱情?
阳圩越来越近了,阳圩周围的山岭变了,曾经覆盖在山岭上的绿色山林哪里去了,到处是光秃秃的。曾经是四季长流的,从阳圩旁边流过的小河,怎么干涸了?
阳圩到了,到处是陌生的新楼房,就连街上的那些面孔似乎也都是陌生的。但是,我还是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夹在新楼房之间的老房子,以及许多熟悉的面孔……
我不敢过多在意四周了。
母亲买到的那间房子,在我们原来住的地方的后面,房子原来的主人曾经是个马车夫,那时一辆马车差不多等于现在的一辆中型汽车,他靠马车挣了不少钱,又用马车拉砖石等,自己起了房子,那时,能起那样的楼房的,没有几家,他后来卖了马车,子承父业,做了道师,到刚开发的新街起了新的楼房,就把旧的卖了。
那间旧楼房比起周围的许多新楼房,显得又矮又旧,门口挂着铁锁。
母亲应该在菜田里。
菜田上,那小棚子,远远望去,似乎依旧。
未走近小棚,就听到小棚里传来很奇怪的好象是母亲的声音,那声音高而尖,象五音不全的人在动情地唱着古怪的歌,又象含糊不清的放纵的哭诉声。
小棚的门开着,里面坐着的,正是母亲——她变得更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那套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色西服更破烂不堪了,她怀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翻开着的书,她闭着眼,张动着嘴,滔滔不绝地倾吐出那奇怪的声音。许久,我小声地叫了一声“妈”!
母亲张开眼,看到我,她并没有显得太多的意外,也没有太多的激动,只是很喜悦地说:“名灵,你回来啦?我就说你要回来了,我每个晚上都梦见你。”
我有些感动,有些心酸,有些眼湿湿的。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什么。
我转过头去看菜田,很多地方长满了杂草,一些地方长着稀疏杂乱的青菜。
“我们回家。”母亲说。
母亲开了那房子的门,我往里面一看,心中刚刚涌起的到“家”的一丝喜悦,立刻就消失了。只见前门旁的窗口被关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线,前个房间里堆满了柴草,一些家具随地乱放,到处挂满了蜘蛛网,到处布满了灰尘。里面的通道的尽头是后门,后门紧关着,门上方的小窗口用厚纸板封住,也透不进一丝光线。还未进门就已经闻到剌鼻的浓烟味,和潮湿、发霉的气味。进了门,我把牛仔包丢在地上。母亲过去把后门打开。
“干嘛把门上的窗口堵死?让它透进一点光和风不好吗?”我说。
“不堵住,火烟就从那里冒进来。”母亲说。
“火烟从哪里来?”
“从厨房里来。”
走进后门里去,是厨房,是用木板围、用油毛毡盖成的,又低又不透光。墙边,用两块水泥砖围成的火灶上,放着一个大铝锅,火灶里填满了木糠,正不断地冒出浓烟来。
“伯父呢?”
“他前天就传福音去了,今晚可能回来。”
母亲上街去买肉。我把火灶里的木糠扒出来,放进柴火,点燃,火渐渐旺起来了,烘得我身上暖暖的。
有多久没有这样让火烘过了?
我心里似乎也有些暖暖的了。
母亲回来了。她忙着做晚饭。我只是默默地坐着。
前门传来了伯父叫开门的声音,我一听到他的冷硬、粗暴的声音,心里就很反感。在外打工的那些日子里,我很不愿意去想他。这时候,我只觉得很不想见到他。我一直想忘记,又一直很难忘记,很多年前,他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说,他老了,我要是能够养他,到他临终的时候,他就把他那间房子传给我。他的话曾经让我感到多么羞耻!我也一直很难忘记,多少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关心过我!但是,我知道,在我们母子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毕竟给了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尊重他,就象尊重母亲一样。不管我怎么不喜欢他,我也要以一种平和的态度来对待他。
我过去开门,并对他说:“伯父,你回来了!”他一时间竟很惊喜,“名灵,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觉感动了,“我刚回来。”
我们在火灶旁边坐下来,伯父说:
“厂里放假了?”
“我请假回来。”
“那你请到多长的假?”
“一个月。”
我起身到前间去,从包里掏出两块手表来,回到伯父身边,将较大的那块递给他,“我买了一只手表给你。”他很欢喜地接住了。我就告诉他,“这表不用上链……这里有两个格子,一个是日历,一个是星期的。”我把较小的那块递给母亲,可她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我要它干什么!带上它很碍手。你伯父倒是用得着,他要经常外出传福音……。”她在伯父身边坐下来,说:
“我知道你今天会回来。明天是礼拜天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伯父不再看手里的手表,他略微高昂地抬头,显得很得意、自豪了,“前天我到了那个村子,有弟兄带我到那个男孩家里去,那个男孩病了几年了,我跟他爹说,只要他一家人都相信耶稣,上帝就会治好他的病。他爹说,他们父子明天到我们教会来参加聚会。”
我把那块母亲没有接住的手表放进裤袋里。我不再在意母亲,也不再在意伯父。我很想走开,却没有去处,就坐了下来。只听到伯父威严、告诫地说:
“天国近了!万物要结束。这个世界就要毁灭,魔鬼就要被打入地狱,它知道自己的士末日就要到来,就更加疯狂地作恶。现在的世界,是魔鬼的世界。魔鬼到处迷惑人,诱人作恶。现在。恶人过得很好,好人反而过得不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只有信靠耶稣,将来才能上天堂。要不然,将来就要下地狱,在硫磺火湖里受苦!名灵,我告诉你,你最好要相信耶稣,相信上帝,最好到教会受洗……。”
我听出来的意味是,伯父最想要我按照他的意愿去做,因为如果我不那么做,就会对他传教不利,别人会说,你叫我们相信耶稣,相信上帝,可你家里为什么有人不相信……
我只觉得为难,如果我默不作声,他很可能误以为我已经默默听从了他。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不能按照他的意愿去做,——我无法说清一个他不可能明白的问题,就是真理与宗教的问题。
母亲和伯父又议论起有关教会的事来,一直到我们吃晚饭。
吃了晚饭,母亲带我到楼上,她说:“我睡后间,你睡前间,前间已经安了个床铺,还没有挂蚊帐,我给你拿被子、蚊帐,你想挂蚊帐就自己挂。”
我在前间整理床铺的时候,母亲就坐在后间,她面前的新买的写字台上,打开着一本厚厚的《圣经》,她高声、急切、专注地读着上面的文字,“主耶稣说,贫苦的人哪!请到我的身边来……”
该做的都做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很久后,我起来,默默地走过母亲的身边,下楼去。
伯父坐在火灶前,戴着眼镜,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厚厚的《圣经》,我从他身边走过时,对他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门外,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犹豫许久后,向街北头缓缓走去。
王宇的那间旧平房,夹在左右新建的高楼中间,门和窗都关着,却飘出缕缕香火的幽香,传出一声一声木鱼声,一声一声“阿弥陀佛”的念唱声。那香和声,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飘来,缓缓的,悠悠的,缈缈的,空灵、明净里飘散着丝丝温情……
我能够从和谐如一的念唱声里分辨出来,悠扬的是王宇的声音,悠婉的是苏梅的声音……
我无法循着那香和声,进入那个遥远的世界里去。一些灯光从周围的一些门和窗里散发出来,昏暗、杂乱地散落在我的身上,嘈杂的人声、电视声、流行音乐声等等,象混浊的洪流,把那绢绢清泉般的香和声吞没,让我烦躁而迷离。
我不想等到可以进门去的时候了,我没有一点勇气面对王宇和苏梅了。
凭着夜色的遮掩,我茫然走在阳圩街道上。
我一一打量着看到的每一个人,原来大都是我认识的,他们大都变了,曾经年小的,长大了,年大的,身体发福了,他们大都穿着入时,似乎更加神气了。就连曾经让我难以忍受的野蛮、冷漠、傲慢等神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放纵了。
我不敢放纵自己的目光了,不敢把头抬正了,生怕有人认出我来,把那些神色全都抛到我的身上来。
我知道,我在他们的眼里不会有多少的改变。事实也如此,他们所习惯喜欢、羡慕、尊重的,在我的身上,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和他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我没有金钱,没有权势,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把那些神色掩盖起来,努力把亲热、尊敬、恭维拿出来给我看。
我只觉得不知何去何从了。
震撼、诱惑的音乐声从文化站里传来,一些小孩子和青少年从那门里进进出出。我不觉走进那门里去,看不到从前的、上面钉着一些杂志的桌子,和挂着一些报纸的木架子,只看到拥挤的人群,和悬挂在人群头顶上的旋转彩灯,还有彩旗。
我看到一双双东张西望的眼睛,那一种种眼神,似乎都在流露着某种相同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是焦躁不安的渴望吗?渴望什么呢?那震耳欲聋的音乐,那五彩缤纷的灯光,那嘈杂的人声,显然难以满足那些渴望。
又有一些人带着渴望的双眼来了,又有一些人带着仍然是渴望的双眼离去了。
我走进夜色里。
我融入夜色里,无需灯光照引,走上通往小河边的路,走向沉寂的田野,走向幽幽的象一叶孤舟的小棚。
没有风,只有一些寒冷。
小棚的门锁住了。我记得母亲把锁匙藏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下,就翻开它,摸出锁匙,打开门进去,把门关上,在那个床上躺下去。
合上眼睛,无边的黑暗,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烦恼,没有伤痛,只有一些寒冷。又有一些温热在涌流,从寒冷上缓缓流过,缓缓地变成了寒冷。
我知道,温热的,是我的泪;寒冷的是,是我的脸,和泪。起风了,小棚已破烂不堪,挡不住的风沙沙地吹得我有些冷冷凄凄的。我想到了厨房里的火灶,就想要回去烘烘火。
可是,火可以烘暖寒冷的身体,又怎能烘暖凄冷的心灵?
我冷得有些寒战了。
风大了,有些剌骨的冷了。没有被子,我身体发抖了,受不了了。
我离开了小棚。
伯父还在火灶旁边看那本《圣经》。我在他身边坐下,往火灶里加一些柴火。找不到什么话跟他说,我有些不自在。我们沉默着,许久,只听他说:“我多次跟你妈说,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我们应该帮你找个人……她有没有写信跟你说?我们都认为,你应该在我们阳圩附近一带找个人……我们教会里也有和你相配的人……我们都认为你最好在教会里找个人……教会的兄弟姐妹们也想帮你介绍……”
我听得出来,伯父的话确实含有关心我、为我着想的成份。这使我难免感动。但是,我也听得出来,他的话里含有更多的想要我遵从他们的意愿的成份。这又使我难以接受。我断然地说:“我还不想那种事!”
“你现在年轻,找个人容易,等到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人总是要一天比一天老的……”伯父说。他所说的确实是很现实的。现实,谁也逃脱不了,我自然也不例外。如果我不接受现在的现实,就必须承受将来的现实。将来的现实也许会更加残酷。
火焰在火灶里跳动着;几丝念头,几丝欲望,又在我心里隐现——我接受现在的现实,那又怎么样?随便找个女人和我成家,生儿育女,那又怎么样?即使那个女人不可能理解我,她会让我的心灵感到更孤单,那又怎么样?至少她是个女人,至少她也会有一些爱,能得到一些爱,总会比没有爱好一些。就象眼前的火焰,尽管它温暖不了我的心,它至少可以温暖我的身体……
可是,如果我趁着年轻找个女人成家,我就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就无暇顾及理想了。除非我找到一个理解我,支持我追求理想的人。然而,在现实中,我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女
人?
我无法舍弃理想。为了理想,我宁愿接受将来的现实,即使它更加残酷。
我默默上楼去。母亲还坐在窗前,她正伏案写字,在一本用大白纸钉成的簿子上抄写《圣经》里的文字。我默默地从她的旁边走过。
我在我床铺上躺下,目光在房间里漫移,墙面斑驳,顶面粗糙,家具陈旧、杂乱,布满灰尘,到处都挂着蜘蛛网……
寒风从门和窗的缝隙间吹进来,我瑟缩在被子里,身体渐渐地暖和起来。可是,我仍然觉得那么寒冷,那么渴望温暖。
我仿佛依然是个弱小的、无依无助的小孩子,渴望着被关怀和得到温暖。
我又非常清楚,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我早已到了该学会关怀与营造温暖的年纪。
我又怎样在这个房子里营造家的温暖呢?
我无法彻底地把房子和家具全都翻新,但是,我可以让房子变得干净,让家具变得整洁。
但是,房子干净了,家具整洁了,仍然缺少亲情的气氛,那也不会产生家的温暖。
母亲和伯父的心,一半已经交给了上帝,另一半早已是荒老、僵硬、难以融化了,我又怎能独自营造出亲情的气氛,营造出家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