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我是那么清醒,所有的心事,一幕幕,一件件,反反复复地展现,重重叠叠地交织……
我那么烦躁、痛苦、凄冷,无法进入梦乡……
我知道自己失眠了。我努力不转辗反侧,保持一种睡姿,默默地念“什么也不要想,放松……放松……”。我终于使自己迷迷糊糊起来。
忽然,母亲的剌耳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再也找不到一丝睡意了。我很生气了,走到后间去,只见母亲跪在床上,就大声地对她说:
“夜这么深了,你还在念什么!”
“都六点了,天快亮了,我在做祷告!我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起来祷告!”母亲文丝不动,继续用兴奋、急切、如泣如诉的声调念唱着。
我就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可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
我坐在床上,慢慢地,天亮了。我想到了菜田。
我在菜田里忙碌起来。早晨的田野寒冷而寂静。在一片空虚里,我却得到了一份安静。
“名灵,快回去!”母亲来到田头,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一起去教会聚会!”
“我不去!”我有些恼怒,她打破了我的安静。
“不去怎么行!”
“我说不去就不去!”
我挥舞锄头,埋头翻土。母亲回去了。
直到饿极了,我才放下锄头,回房子里去,母亲和伯父还没回来,我吃了昨晚的剩饭,又回田里来。
我正坐在小棚里休息,伯父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了,“名灵,这位是教会里的兰牧师,他听说你回来了,就跟我过来看你,他想跟你谈话,”伯父说,“你们谈吧,我回去做午饭。”
伯父走了。兰牧师打量着我,他一进来就打量着我。在此之前,“牧师”对我来说只是个很模糊又带着神秘色彩的概念。而此刻,这个概念以一个三十多岁、神情庄重的男人呈现在我面前,让我一时间无从理解,无从判断,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我又很快就意识到,无论如何,他也是个人,从这一点来说,他是一位来客,就笑了笑,有些尴尬地对他说:
“请坐吧!”
兰牧师在我身边坐下,以一种介于严肃与温和之间的声调说:“名灵,你今天怎么不跟你伯父和妈妈去聚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不想到教会去,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或理由。他又说:“你伯父和妈妈跟我谈过你的情况,他们寄给你的《圣经》,你读了多少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告诉我。”
我想不出能告诉他什么。我只是把那本袖珍《圣经》粗略地读了读,因为缺少我个人所感兴致的内容,我不怎么愿意去读它。想要把它当做人类传统文明之一来研读,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他又说:“那你相信耶稣,相信上帝吗?”
“从我的理解方面来说,我是相信的。”我说:“但是,我对耶稣和上帝的理解与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认为,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是吗?”
“是的。”
“那上帝是什么样子的?”
“神依照自己的模样造人。”
“那是你们对上帝的理解,是以形象的思维来理解的。我相信,一切事物都是由同一种力量推动而变化、产生的。我所说的那种力量,与你们所说的上帝,所指的是同一对象。就这一点来说,我相信你们所说的上帝是存在的。”
“既然你相信上帝,你就应该遵从他的意旨,承认耶稣是你唯一的救主。”
“我相信耶稣要拯救人类,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我相信,人的意愿不是由人自己来决定的。而是由形成一切的那种力量来决定的。我相信,那种力量具有和谐、平衡的性质,它能使一切事物不断保持和谐、平衡地发展。它体现在人类社会里,当人类内部出现极端矛盾、冲突、动乱、危机的时候,它就会产生某些事物来调节。它体现到一个人的心里,就是一种救世的使命感。我相信,耶稣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那种使命感。”
“既然你相信上帝,相信耶稣,你就应该到教会去受洗。只有受洗,你的灵魂才能得救。要不然,你的灵魂还是上不了天堂。”
“我没有想过要上天堂。我只是想要得到现实人生的幸福!”
“只要信靠耶稣,上帝会将幸福赐与你。”
“不!上帝只是赐与人创造幸福的条件和能力,要获得幸福,还得靠人自己努力!比如,上帝只是赐与人土地和种子,要获得粮食,人必须要自己劳动!”
“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现实人生的幸福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个世界就要毁灭。只有天国才是永恒的。只有在天国里才会有永恒的幸福!”
“就连现实人生的幸福都还得不到,我不想去想别的。”
“一切自有上帝安排。遵从上帝的旨意,而不听从自己的意志,只有这样,人生才会幸福。因为上帝的旨意就是真理。而人的意志往往是违背真理的,是错误的,是罪恶的根源的。”
“如果说上帝的旨意就是真理,那么,有谁敢说他完全明白了上帝的旨意?又有谁敢说他完全分得清什么是上帝的旨意,什么是人的意志?”
“上帝的旨意已经体现在《圣经》里了……”
我沉默了。我们所谈的内容,已经超出了我的思想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兰牧师也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同样原因。
伯父来了,他在我们旁边站着,看到我们都不说话,就叫我们回去吃午饭。
“我不回去了,”我说,“我吃过冷饭了。”
兰牧师看了看我,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他没有开口,他跟着伯父走出去了。我不觉回想着刚才和兰牧师所谈的话……
我不觉走到小棚外,望望寒冷里毫无生机的田野,望望灰暗的群山,望望拥挤的阳圩街……
我不觉想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就要毁灭……,”兰牧师说;
“这个世界终有毁坏的时候……,”佛经上说;
“地球的寿命还有……亿年……,”科学家说;
不能不相信,这个世界是有末日的!但是,我却不愿过多去想它。至少在我的末日来到之前,它还不会降临。至于我的末日之后会怎样,我现在也不想去想。
我一直在想的是,在我的末日来到之前,我该怎么在这个世界里生存。
而现在,我无力去想太多的事情,只想要让疲惫不堪的身心得到休息。
天快黑了我才离开菜田。
回到房子里,伯父和母亲都没有跟我说什么。我们一起吃晚饭,他们谈论着今天在教会里聚会的情况。吃了晚饭,伯父就坐在火灶前翻看《圣经》,母亲则到楼上唱赞美诗。
我在厨房后的空地上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到床铺上坐着。母亲唱得那么声音高尖剌耳,左邻右舍的电视、录音机声,吵闹声,也让我烦躁。
一个月的假期,还有春节假十多天,我怎么过?我怎么让这疲惫不堪的身心得到休息?
——将小棚修补一番,然后,在菜田里劳动,把劳动当作消遣;累了,就在小棚里休息;晚上,就在小棚里睡;暂且不去想昨天、今天和明天——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最好的休息方式。
我又在菜田里忙碌起来,这里的忙碌,不象三年多前那样受生活所逼而忙碌,也不象在厂里那样在沉重的压力下忙碌,只是为了从劳动中得到乐趣而忙碌——我早已能够在劳动中体验到种种乐趣,就象这时候,站在一畦畦平整、细碎的新土中间,冷风清爽地从微汗的身上吹过,不觉深深地呼吸,望望天空,望四周,不觉露出微微的笑……
就有一份憧憬,忽然从心底飘了出来,在眼前弥漫开来,呈现出一幕幕平淡而美好的情景来:
我的身边,站着一个也在微笑的女人……
我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我们生儿育女,安分、知足地生活……
——那女人,模糊的面容变成了一张张清晰的面容,重重叠叠在一起:苏梅,小妹仔,佳娜……
我闭上了眼睛,不由苦苦地微微一笑。
伯父来了,他来干什么?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四处看看,一边走到我身边,“这几畦,你想种什么菜?”他漫不经心地说。
“还不知道种什么好,”我淡淡地说。
“现在什么菜都不好卖,卖菜的人太多了!”他沉默许久,说:“名灵,兰牧师跟我说,教会想要选人送到外面去学习,象你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最合适,如果你愿意,就送你去学习,学得好的话,还可以到国外去深造……。以后,就专门为神工作……。我劝你别再出去打工了,打工没什么前途。你最好出去学习,你的前途,神会为你安排……。”
他所说的“前途”,是怎样的前途?可以想象,它可以让我逃避这个现实世界,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去,成为那个世界里的人,然后再回到这个世界里来,把人们引导到那个世界里去……
我确实常常忍不住想要逃避这个现实世界,更确切地说,我一直在逃避着这个现实世界,努力想要走到理想所指引的地方去——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我还是不怎么清楚,但是,它对我的吸引却一直是那么强烈!即使是身心俱倦的现在,它对我的吸引也没有减弱。现在,没有什么使我想要向他所说的“前途”走去。
我沉默着,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伯父说什么。
“你好好考虑。我先回去了,我要到外乡去传福音。”伯父说完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