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和我母亲正在小房子里准备吃午饭。小圆桌上的一碗煮南瓜苗,地上的小半锅玉米糊,就是我们要吃的午饭。当时,普通人家平时大都是吃玉米糊,吃南瓜苗、南瓜、野菜,很少有肉吃,不少人家吃的菜连油都没有。我们也很少有肉吃,但我们每餐吃的菜都放了足够的猪油。吃,对我母亲来说,那是她生活的最大欲望和意义。她从不为了别的什么方面而在吃的方面节省。她辛辛苦苦地卖柴火,虽然得到的钱不多,但她几乎全都拿来买吃的,我们有时吃得比别的人家好一些。因此,她与别人谈到吃的时候,有时就找到了以前养成的优越感,觉得那些没有油吃的人家真可怜。

我们开始吃午饭了。我还在学校的时候就饿得满脑子都想着吃午饭,这时候却没有了食欲。这可能是因为我很不喜欢吃煮南瓜苗。也可能与我的反复无常的情绪有关。而我的情绪又可能与身处的环境有关。厨房的瓦沿与大房子的瓦沿之间,只有不到一尺的间隔,从那里漏进来的光线,完全被厨房里的阴沉沉的阴暗所吞噬了。我仿佛也被阴沉沉的阴郁所吞噬了。我瞪眼看着我母亲,仿佛想要得到她的救护。但我母亲那肥厚的眼皮,沉沉地盖住了眼球的大部分,她的眼睛,只在那狭小的部分里缓慢地上下移动。她的注意力,只在那碗煮南瓜苗和她手里的那碗玉米糊之间移动。她那张象无底洞的嘴,紧贴着碗边张开,“滋”地一声,把筷子推到碗边的一大堆玉米糊吸进去,“咕咚”地吞下去。

“咚咚!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我母亲依旧不紧不慢,一大口、一大口地吃着。

“咚咚!王凤莲!咚咚咚!王凤莲!”

很熟悉的声音。我母亲放下饭碗,起身出去,不会儿,有一个中年人跟着她走进来,原来是我父亲的老朋友谭伯父。

谭伯父在县城汽车站工作,他家就在县城大街上,记得我很小时候,我父母常带我哥和我去他家作客,我心里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最和蔼、亲切的人,他的到来,让我一时间非常激动。但是,他的神情那么严肃、焦虑,说话的语气那么凝重,又让我非常惶恐不安了!他一坐下来就说:

“凤莲,他爸来过这里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上月他来过,”我母亲显得很平静,“他现在不在单位上班?”

“他差不多两个月不在单位上班了。他曾经多次擅自外出,但都没有这次这么久。他干什么去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母亲含含糊糊。

我来到阳圩街后,我父亲曾几次来到租屋里。也曾经有好些人来找过我母亲,他们跟她所谈的话,我听不懂是为了什么事,似乎是跟我父亲有关的,她对那些事显得很关心。

“那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他以前经常跟一帮人东奔西跑,说是去找什么美国尼龙钞票,他还劝我跟他们一起干,说什么中央秘密派人下来查找国民党的地下金库,金库里藏了亿万美国尼龙钞票,要是有人帮助找到了金库,中央就会给每个人发上百万的奖金,还会给每个人的家属安排工作。我劝他不要轻信别人的话,当心上当受骗。他却说他们那些人,有县里的干部,有省里的高级干部,还有中央里的人,他们怎么会骗他呢。近来有很多人到他单位追他还债。他怎么又欠了很多债?他借来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都花在那事上了?他单位领导准备把他的情况向上级反映,如果那样,后果就严重了!凤莲,你赶快想法找到他,叫他赶快回去上班!”

我母亲不出声了。

谭伯父匆匆地走了。

我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吃晚饭的时候,我母亲说她要到远房亲戚那里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天她就走了。

十多天过去了,我母亲既没有回来,也没有一点音信。

我父母是不是都出事了?

我整天心神不宁,晚上不是失眠,就是做恶梦。

我上课头脑昏沉,我厌烦做作业,我旷课,躲在租屋里睡觉,或者到学校附近的小河边去,走走停停,高高的蓝天,悠悠的白云,宁静的山谷,缓缓流淌的河水,铺在脚下的鹅卵石,那一切,淡化了许多忧愁,又让人迷迷离离。

我的种种违反纪律的行为,让我的班主任大为恼怒,以他那武断、简单的思维和冷酷的心,他不可能去深究我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我不该这样。他要做的,他所能做的,只是如何发挥他的威严和怒气。他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里,声色俱厉地把我训斥。起初我觉得羞愧、后悔和难过,继而感到非常痛苦、无助和绝望,终于又无法接受他的冷酷无情的态度,以致激发了倔犟的脾气,抹着眼泪和他抗争了起来。我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就找出一些借口来顶撞他:“就我一个人违反纪律么?你为什么老是只说我,不说别人?”

“谁违反纪律我都要说!”班主任更加恼怒了,“我什么时候说别人,难道还要告诉你吗?你有什么理由跟我发脾气?我听说你就住在街上,你是街上的人就很了不起吗?”

“我不是街上的人!”

“你这个人真顽固!”

我转身就从他的房间里走出去。

回到租屋里,我没有做饭吃。我只觉得恶心、头痛。我在床上躺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松散了,什么都消失了。

朦胧中,出现了一片荒山野岭,我置身其中,浑然不知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忽然,什么鬼魔阴森恐怖地从后面杀来。我胆战心惊,害怕极了,拼命地推开覆天盖地的荆棘,拼命地逃窜,忽然掉进黑暗无底的深渊里去。我拼命地叫喊,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万分惊恐中,忽然睁开眼睛,看到了陈旧的蚊帐,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卜卜地乱跳。

“我做恶梦了,”我想。我不敢再闭上眼。

“我该起床了,该上学了,”我又想。可我一动不动。

我想到了班主任的阴沉、冷酷的面孔,想到了难熬的上课时间;想到了下落不明的父亲和查无音信的母亲;想到了不在人世间的祖父、祖母和哥哥;--想到了死。

死是怎么回事?

人死了,被埋葬在土里,腐烂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这样吗?

人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是这样的吗?

人死了,就什么忧愁、痛苦都没有了,是这样的吗?

我真的想死了。

我怎样才会死呢?上吊?跳河?喝毒药?

我死了,谁会为我伤心?我哥死了,我母亲哭得昏迷不醒,我父亲的满头黑发全都脱落了。我死了,他们会怎么样?就算他们也会很伤心,可是,到头来,他们还是淡忘了我。我却再也不能回到这个世界里来。

我不甘心!我还是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我为什么不甘心?我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我又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只有父母亲了,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可靠!在他们身上,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真想离开他们,独自到远远的什么地方去生活!可是,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我又想到了离阳圩街二、三十里的故乡,我多么想返回故乡啊!可是,在故乡,我没有房子,没有田地,什么都没有,即使回到了那里,我又怎么生活?

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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