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饭吃了,不得不跟隔壁人家借了一些玉米粉来做饭吃。

我母亲终于回来了。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我也没有问她什么。她在跟别人闲聊的时候说,她在远房亲戚那里找到了我父亲,说他还骗借了亲戚家的钱。但没听她说他干什么去了,他是不是回单位上班了。她很怨恨他一点也不顾我们母子。但她似乎一点也不为他担忧。她也似乎不怎么为我们的将来担忧。“吃甘蔗,吃一节剥一节。过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老天不会让人饿死的!”她总是这么说。

我母亲卖柴火积蓄了一点钱,就贩一些水果到县城去卖,又从县城贩一些蔬菜来阳圩街卖。刚开始,阳圩街只有她一个人贩卖蔬菜,那时候,在阳圩街,卖菜跟卖柴一样让人瞧不起,绝大多数人种菜只为自己吃,只有一些老人为了几个零钱才会不顾面子去卖菜,因为卖菜的人少,有时也就比较好卖,她因此赚了一点钱,买了一些猪肉和猪骨头来,满脸都是喜洋洋的。

没过多久,街上的一些女人见到有利可图,也跟着做。她没她们那么精明,又贪图便宜,贩来的蔬菜总是比她们的质量差,因此常常买不掉,不几天就都烂掉了。几番折腾,她的本钱找不到了。她只好又上山打柴。等到卖柴又积蓄了一些钱,她就转去做别的小生意了。

有一天,我母亲到邻乡赶圩去了。我又没心思上学了,就在租屋里睡觉,一直睡到厌烦极了。

门口紧关着,屋里很阴暗,隔壁没有人声,许多老鼠一忽儿在墙头上出没,一忽儿在床底下追逐,每个角落都吱吱作响,直叫人厌烦极了。

我起来,找来竹片和绳子,做了一把弓,削了几支箭,然后弯弓搭箭,一见到老鼠的影子就狠狠地射击。在屋里转得不耐烦了,也没射中一只,倒是把它们都吓跑了,一时都没了踪影。

我丢下弓箭,百无聊赖,就去翻弄我母亲挂在床头墙上的一只大帆布挂包,那是她在省城工作的时候买的,在一堆零乱的小东西里翻出了一小叠信纸来,打开一看,竟是我父亲写给我母亲的一封信!

父亲在信里没有一句询问我们母子生活怎样的话,只说他在县收容所里,不久就可以出来,他打算出来后办个养猪场,做个养猪专业户。他还列了一张表,每天每头猪喂各种饲料分别是多少,每天能长多少肉,一个人至少可以养多少头,一天至少可以赚多少钱,等等。末了,他要她寄钱给他。

父亲的信是什么时候由什么人交到母亲手里的?我没有去想。县收容所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在那里?我也没有去想。

我心里只有一个十分模糊又十分强烈的念头,就是,我父亲终于有消息了!而且似乎是个好消息!我曾经觉得我父亲一点也不可靠,现在,他似乎让我看到了希望,我的心脏狂跳不已,我以前对他的种种说不清的怨恨,一时间全都忘记了,只是那么强烈地盼望他早日来到我们的身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再没有我父亲的一点新消息。

一天,我又翻弄那只挂包,又翻出了一小叠纸,急忙把它打开来看。立刻,那纸上的一个个黑字,犹如一把把尖刀向我的眼睛飞过来,一直穿进我的心里去!我惊慌地把它折叠起来,塞进挂包里。而那些黑字仍然象尖刀反复地穿剌着我的心:

……判决书……

……迟永明……诈骗犯……有期徒刑六年……

我极其恐惧,恐惧得除了恐惧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我又极其清醒,清醒得让我非常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在人们的眼里,被判刑的人是可耻的,他们的亲人是要受到耻笑和歧视的,而且,我就曾经无知地耻笑和歧视过那些不幸的人。现在,不幸却降落到我的身上了!我预感到人们将会怎么对待我,就象突然面对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巨大无比的石头,除了恐惧,唯一的反应就是远远地逃避!

我极力不去想已经发生的事。但事实上,我已经被不幸几乎致命地打击了。

我只觉得那么虚弱、麻木。

我母亲依旧天天赶圩做小生意。

我越来越没心思读书了。我心里那么忧虑,我母亲做小生意,常常亏本,赚到的钱也只能勉强维持我们的日常生活,连房租都交不起。这样下去,我们还会落到怎样的地步?

我只觉得我母亲一点也不可靠,有时我心情坏透了,对她发脾气,她就扬言要远走高飞,扔下我不管。有时候我真的很担心,她真的一走了之,我怎么办?

即使她不会扔下我,她也让我看不到一点希望。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让我看到希望。

无望中,我心里只有一个意识:我怎么办?

--这个意识时刻在我心里膨胀,模糊而又强烈!就仿佛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却什么都真切地感觉得到:寒冷、饥饿、孤独……;种种阴森恐怖的黑影、幻象;到处都会跌倒、碰撞;时刻都渴望找到通向光明的方向和路……

--我怎么办?

我拼命地想着,思考着;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产生了:我不读书了,我要自己挣钱!

我模糊而又强烈地渴望有钱。我和我母亲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充足的粮食,没有好的衣服;我们被别人看不起……似乎全都是因为没有钱。似乎只要有了钱,我们的处境就会彻底改变。

仿佛在黑夜里摸到了一根火柴,并把它“吱”地擦亮了,我一时间看到了一团光明,并看到了一条路,是怎样的一条路,它将把我引向何处,我没有去想。我只是急于要沿着它走下去,急于要逃离现在受困的地方。

我苦苦地想着如何去挣钱。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象我母亲那样去做,就是卖柴火和做小生意。

卖柴火既辛苦又让人瞧不起,我又身体瘦小,力气单薄,胆小怕羞。做小生意没那么辛苦,也体面一些,可我没本钱,也不敢独自去做,就只能跟我母亲一起做。

不读书了,跟我母亲一起做生意,这个想法在我心里一天天地强烈、冲动,起伏不定,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告诉我母亲,我从没有跟她说过心里话。

我仍然天天上学去,但我早已没有心思读书了,我厌恶学校,尤其厌恶我的班主任。读书只对于那些既有条件读,又怀有强烈意愿的学生才有意义。不属于那类的学生都把读书当成一件苦差事,无论学校制定的纪律多么严格、繁多,都约束不了他们的种种混过日子的行为。我们班的纪律特别差,这与班主任一定要争取最优秀班级的愿望恰恰相反。在不安份的学生当中,我是最散漫的一个。班主任对付我们的唯一手段是不断地施加压力。他不断地发出警告,尤其不指名地警告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将在全校公开开除。这真是让我恐惧极了。我真想提早一走了之。

可是,我又能走到哪里去?

一边是困苦的处境,一边是牢笼般的学校,我夹在中间,快被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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