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们正在上课,我东张西望,很意外地看到我母亲来到教室外。

我迟迟疑疑地走到我母亲面前。

我母亲穿着那对旧灰色西服,整齐、干净;她的神色很异常,似乎很激动,又似乎有些紧张、疑虑,有些不好意思,还似乎有些……她说:“名灵,你放学了就直接去法庭,我在那里等你。法庭有人要问你几句话,你千万要记住,他问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你一定要说跟妈妈!记住了吗?一定要说跟妈妈,你千万要记住!”

我母亲回去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阳圩街那条最繁闹的街道有两个拐弯,法庭就在两个拐弯之间的那段街道的南边,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平时很少留意,更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走进里面去。

我母亲站在法庭的门前等我,她把我带进门里去,走到一张四方形大桌旁边,桌边坐着一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说:“凤莲,这就是你的儿子?”

“嗯。”

“那你先出去吧。我要问他几句话。”

我母亲出去了。那人说:“你爸爸妈妈离婚了,你愿意跟谁?”

我一下子似乎全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事情似乎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别的什么明显的感觉,也无从进行思考。那个人又说:“你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我想到我母亲要我记住的那句话。说实在,我并不愿意跟我母亲。更不愿意跟我父亲。

“你爸爸说你跟谁都可以。你妈妈说要你跟她。既然你爸爸现在没能力抚养你,那你就跟你妈妈好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走到外面,我母亲急切地问:“他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我不出声。她就说:“我吃过午饭了。你的午饭我放在炉子上热着,你先回去吃饭,我等会儿才回去。”她又走进门里去。

第二天放早学,我回到租屋里,看到一个老男人跟我母亲坐在火炉旁边说话。

“名灵,这位伯父来我们这里玩,他家就在街下边。”我母亲说。

“名灵,你放学回来了?”那人满脸堆笑。

他那样子让我很反感,他穿着宽大的灰色旧中山装,戴一顶显得很滑稽的鸭舌帽,脸皮上布满了胡茬子,“八”字眉毛又浓又黑,笑起来,一双三角眼眯成两条缝,差不多跟眉毛粘在一起,很尖的鼻子,很尖的嘴,很尖的下巴,整张脸又别扭又阴险,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我母亲为什么对他那么热心,她一边烧饭一边兴奋地跟他谈论什么中医、草药。

他跟我们吃了午饭,又呆了好一阵子才走。他走后,我母亲拿出一个大饼和一些糖果给我,“这是刚才那个伯父带来的。”它们对我确实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我用双手接住了。

过了两天,那是个星期天,我母亲要我跟她上山打柴,我不知道她的心情为什么那么好,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大不一样,既轻松又热切。可我,没什么使我能够开心一点。

我们来到一片茂密的松林旁边,这里看不到阳圩街,看不到任何村庄,只有温暖的春天的阳光,只有山野的宁静、空阔,让人一时间忘却了种种心事,心灵象微风自由舒展,愉快象泉水自然流淌。

我轻快地向林子走去,却被我母亲叫住了:“名灵,你到这里来坐一下,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这是我母亲第一次用征求的口吻跟我说话。并且是第一次说有事跟我商量。

我母亲坐在一片草地上,我迟迟疑疑走到她旁边,站着。

我母亲说:“前天来的那个伯父,他说想要你做他的养子,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他有一间房子,他没有儿子,他有一个女儿,远嫁了,他现在一个人住,他说他年纪大了,他比你爸年纪大得多,他说想有人照顾他,想把我们接去跟他住。我考虑到,再过不久房东的儿子要结婚,房东要收回房子,到时候我们就没地方住了……,我们要是搬去跟他住,以后生活就稳定下来了……。以后,我们就有田地,有粮食,就不愁吃住了。以后,我们照顾他,他死了给他送终,那间房子就是我们了。虽然他有个女儿,可她远嫁了,他说她不会回来跟我们争房子的。我还考虑到,他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将来他死了,将来你爸爸出来了,我们也可以接他来跟我们一起住。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话。你就想一想,你要是愿意,我就答应他,我们就搬去跟他住。”

我的心,一时间被我母亲的话打动了。首先让我兴奋的是“一间房子”。是啊,我们多么需要有一间房子,有了房子,以后就不用担心没地方住了,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接着,我又觉得为难起来。我只觉得“做养子”似乎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伯父。再说,我母亲是个女人,她怎么随便就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呢?别人会怎么说呢?还有,我母亲说,以后那个伯父死了,我们可以接我父亲到那个房子里住,这似乎不太……

不过,如果我们搬过去了,我们的处境似乎就可以改变了,这似乎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下去了。

我母亲不再说什么。我走进林子里去,我反复地想着我母亲的话,“养子”,“房子”,“田地”,“生活稳定”,这些话不断触动我的心。我的心,它本来就一直漂浮不定,现在反而更加漂浮不定了。

自从我意识到我的存在,我的心,就一直漂浮着,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能使它安定下来。我在故乡的时候,它常常漂浮到县城里去。我返回县城后,它又常常漂浮到故乡去。现在,我每天在阳圩街街和阳圩街中学之间来回,它从来不停留在其中。

现在,我的心,它似乎第一次被阳圩街这个地方牵动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阳圩街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我本来就不是阳圩街人。也没有什么使我想要成为一个阳圩街人。现在,似乎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成为一个阳圩街人了。

我不怎么愿意,似乎是因为我不喜欢阳圩街。又似乎是,这件事让我隐隐地感到忧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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