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过了一些日子,我在放学回租屋的路上碰到了那个伯父,我远远看见他从前面走来,就想着该不该跟他打个招呼。我们几乎要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了一句“你上哪里去?”
那个伯父停下来,看着我,想了想,就满脸堆笑起来,“哦,名灵,是你哪!你放早学啦?”他又想了想,“你回去告诉你妈,说我叫你们赶快搬下来。过几天我就不在家了,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我没有多想什么就把他话跟我母亲说了。
第二天放早学回到租屋里,屋里的东西都不见了。我母亲说,东西全都搬到伯父那里去了。她要带我到那里去。我很不情愿,又不得不跟着她走。
那个伯父的那间房子,在一排泥墙瓦楼中间,很深,下层有前、中、后三进,前间只摆着几张老旧的椅子和凳子,中间左边是个小房间,右边是条通道,里间是厨房。房子后面还有一块夹在左邻右舍墙壁之间的空地,上有一个茅草盖的猪棚。
我们在厨房里坐下来准备吃晚饭,那个伯父问我母亲要不要喝酒,她说想喝一点,他从饭桌下拿起一个小方塑料桶来,往她的碗里倒满,又往他自己的碗里倒满,“我一般喝了酒就不找饭了,”他得意洋洋地笑。“我本来不喝酒,以前患了风湿病喝了很多药酒……,后来,我有时累了就想喝一点……,”我母亲也笑着说。
厨房很宽,只有一些陈旧的家具,显得空荡荡的;房顶只有几片昏暗的明瓦,透下一些光亮;到处被烟火熏得黑沉沉的,让人觉得很沉闷、阴郁。
我匆匆地吃了晚饭就上学去。
情况变化得真快。昨天,我和我母亲还住在租屋里。今天,我们已经搬到一间陌生的房子里去了。昨天,我还在忧虑的种种事情,现在似乎全都不用去想了。
现在,我们已经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和一个陌生的人住在一起了。以后呢?
以后,我们只要照顾好那个伯父,我们就可以永久地住在那间房子里。那个伯父有田地,有粮食,我们不用买高价米,不用为吃发愁了。那个伯父还有地方可以养猪……。以后,吃、穿、住,我们似乎都不用担忧了。我似乎不必那么为将来担忧了。
我们的处境似乎一下子就完全改变了。
街日子,那个伯父递给我二十块钱,说让我拿去买布料做一对衣服。二十块,在那时候可不算少啊!从来没有人给过我那么多的钱!我父亲给我最多的一次才两块,我母亲给我的从不超过一块。
我开始不肯接受,我母亲就劝我收下,我最后抵挡不住新衣服的诱惑,接住了那二十块钱。
我一直盼望有一两件新衣服,我那几件棉布做的衣服实在太旧了,已经补了又补,又都显得很短了。并且,它们都是我母亲做的,跟那些渐渐流行的比较紧身的新式衣服相比,宽大得很难看。除了我,我们班的同学每个人都有的确良或的确卡布料做的新式衣服,他们穿起来非常好看,让我暗暗羡慕不已。
我独自上街,按照我母亲所说的尺寸,在布匹行挑了一块淡绿色的的确良,准备做一件有两个上口袋的衬衣。又挑了一块蓝色的,准备做一件直筒裤。
从街上回来,我只觉得那个伯父不再那么令人反感了。
伯父买来了二十几只小鸭子,他用旧木板在后门旁边围了个圈子,把它们放在里面。那些活泼泼毛茸茸的小家伙实在惹人喜爱,我每天挖些蚯蚓来喂它们,到了傍晚,我用竹笼把它们挑到街后的小河边去放,看着它们在河边蹦蹦跳跳地觅食,在小河里你追我逐地戏水,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快乐!
我不但喜欢养鸭子,也喜欢给房子后面的一块小菜地施肥、淋水,还喜欢跟我母亲和伯父到地里培玉米苗,下田耘田,或者独自在田野上捡猪菜。
我只觉得干农活比读书快乐得多了。我真的不想读书了。
我想,如果我不读书了,我自然要象阳圩街的那些不读书的孩子一样,帮大人干农活,帮大人做生意,到了该娶女人的时候,大人就帮找个女人,然后成家,生儿育女,儿女长大了就送他们读书……
如果我有了女人,我一定要好好待她,决不像我父亲那样抛下我母亲不管……
如果我有了儿女,我一定要好好地抚养他们,决不让他们象我这样受苦受委屈……
我暗自决定不读书了。我把自己的课本、作业薄,和一些生活用品,全都从学校搬到那间房子的前楼上。
不再害怕看到班主任那张阴沉、冷酷的面孔了,不再坐在教室里烦躁地等待下课了,不再为永远做不完的作业而烦恼了,我整天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养鸭子、捡野菜、挑水、做饭、喂猪;整天的忙碌,轻松的心情,掩盖了离开学校后产生的莫名的失落感,掩盖了一直笼罩在心里的迷茫,忘却了孤独。
我离开学校的那天,我母亲天一亮就到邻乡赶圩做生意,天黑才回来。伯父也整天不在房子里,他们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过了两天,到了阳圩街街日子,我母亲一大早就到街上摆摊,我去帮她看摊,她语气平常地问了一声“你今天不去上学?”我不出声,她就不再说什么。以前,我有时旷课帮她看摊,她也没有说什么。
我在读书的时候,我读得怎么样,我母亲从来不闻不问。后来,她看到我不再去上学,她也没有说什么。
“你想读下去,我们俩老也供你读。你不想读,我们也由你。”伯父对我说。但他跟别人则这么说:“我们俩老都要他读下去,他就是不肯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