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我今天在街上碰见了苏老师的妻子,就跟她说话,她告诉我说,苏老师生病住院了……。”母亲说。
三年多来,我常常想起苏老师,却一直没有跟他联系。回到阳圩后,我也常想到他,却一直没有去看望他。想到他,又想到我的一事无成,就无比的羞愧!
我几番犹豫后,终于鼓起勇气,向阳圩医院走去。
在病房外,我见到了苏老师的妻子,她说苏老师得的是急性病,已脱离危险了,这时候正在病床上睡,她说要去叫醒他,我连忙说不用打扰他休息,改天我再来看望他,并请她收下我带来的一点水果,就匆匆地告别了。
我正要走出医院大楼,却不觉站住了。
大楼和大门隔着一个篮球场,一对情侣从大门里走进来,从篮球场上走来,他们不是别人,正是苏梅和王宇。他们显然是来看望苏老师的。他们穿着都很平常,他们的神情也很平常,他们没有手牵手,甚至没有彼此在意。然而,他们,一个是那么俊美,超脱;一个是那么美丽,安祥;两人的形神是那么和谐如一。
他们梦幻般,从楼前的台阶走上来,我蓦然惊醒,转身后退,走到一个窗口前,往窗外望去。我却仿佛看到他们轻轻地走进门口里来,走过通道,走出另一个门口去。
我不禁回头一看的时候,他们已经梦幻般消失了。
如一阵强烈的风,这样的感想从我心里一掠而过:幸福,其实很简单!
又如微微的寒风,一些惆怅向我心里侵袭而来:幸福,我的幸福又在哪里?
我只觉得,心里的某个伤痕累累的地方,又一点点地断裂开来,一阵阵地疼痛起来。我非常害怕了,害怕再次见到他们——王宇和苏梅。
我逃出阳圩医院,逃回小棚里,关上门,躲藏在被子里。我是那么清醒,清醒得连从阳圩街上远远传来的嘈杂声,也听得丝丝分明。
我分明听到了轻轻缓缓的,节奏和谐的,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怎么不见名灵在菜田里?”
“他可能在小棚里休息。”
——居然是王宇和苏梅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外停止了,门被敲了几下,“名灵,名灵!”王宇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门没锁,他应该在里面,”苏梅的声音。
“他一定是睡着了。”王宇的声音。
一阵寂静。
“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看他。”王宇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仿佛看到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渐渐远去背影……
我的心一阵阵地剧痛,我只觉得,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
我只觉得,我不能在阳圩呆下去了!
我离开小棚,回到房子里,母亲戴着老花镜,在抄写《圣经》,我在她身边站住,她回头看了看,说:“我刚才热了冷饭吃了。你自已做午饭,你吃多少就做多少,你伯父传福音去了。”说完,她又埋头抄起来。
母亲对我的漠不关心,我早已熟悉了,却依然难以接受,一声不吭,是我习惯的反应。
我走进前间去,随意地收拾一些东西,塞进牛仔包里,提起它,走到母亲旁边,淡淡地说:“妈,我要到朋友那里去玩。”
“你的朋友在哪里?”母亲抬头看着我,她有些意外。
我不出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那……那怎么行?快要过年了,在别人家里过年怎么行?你三年没有回来过年了,这一次回来,不在家过年,那怎么行?要去,也要等过了年……”
我能感觉到,母亲一时间涌起的对我的难舍。我有些不忍。却没有多少犹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上了开往县城的车,我才茫然自问:
我要到哪里去?
哪里可以让我忘却伤痛?
哪里可以让我忘掉一切?
哪里可以让我得到安慰?
——啊,大海!我要去看大海!仿佛,大海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曾听说,在旧厂的西南方,离旧厂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就有个码头,与码头相连的,就是大海。在旧厂的那些日子里,多少次想要到码头那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直没有去。
这一次,我要到旧厂所在的那个镇里去,在那里找个落脚的地方,要天天到码头那里去……
啊,大海——
大海啊大海
我思念你多少年了
我又来到离你很近的地方了
你似乎不再那么遥远了
我就要走向你了
我就要见到你了
大海啊大海
我向你迈开步伐了
我的脚步加快了
我就要见到你了
大海啊大海
我仿佛走在你金色的沙滩上了
我仿佛投入你蓝色的柔怀里了
我仿佛站在你坚实的高岸上了
我仿佛看到你遥远的彼岸了
我的脚步缓慢、沉重起来了,眼前,一个大闸,把身边的小河拦住,变宽了的河面上,停泊着许多大小船只,——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码头?
沿着河堤走去,越往前,水面越宽阔,远远望去,一片灰朦朦的水,一些灰朦朦的船只,还有一些灰朦朦的山,——难道,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大海?
我停下脚步,堤下,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片连着一片的垃圾……
我再次远望一眼,就向后转身。
我只觉得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但是,我又无法停留下来。我漫漫地走着,不断四处张望,似乎只有寻找到什么才能罢休。
我忽然想到了新厂。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距离新厂不过几十公里,忽然有些想返回新厂去。此时此刻,佳娜在新厂里做什么?正坐在办公室里跟古经理或厂长说说笑笑?近十天来,她想着我吗?
忽然想要打个电话给佳娜,却不知道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很想现在就返回新厂去看佳娜一眼……
可是……
我只觉得迷糊了,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新厂?
此时此刻,周围的人与物都是那么陌生,没有什么让我留意,没有什么让我想起过去或展望未来,在我心中,在一片迷茫中,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景物,其中,让我不禁心动的,让我不禁思念的,只有佳娜的名字和她的身影……
我的步伐不禁加快了,仿佛我正走向佳娜……
我坐上开往新厂所在的那个镇的车,一路上,一些不断高涨的愿望使我不禁反复想象见到佳娜后的情形,另外的一些不断清醒的想法又使我不敢过多过美地想象。
下车了,我脚步变得沉重了,我越来越犹豫了,再走两个多公里就到新厂了,很快就要见到佳娜了,见到了她,我怎么面对她?我能跟她说什么?她会怎么对待我?
我请了一月的假,不到十天就回来,刘主管看到了我,怎么跟他解释?
我一步一步地向新厂走去,既迟疑又无法停下脚步,眼见就要到新厂,我站住了。
冬日的阳光,很暖;路边的草坪上,有人坐着,有人躺着;就想要找个地方躺一躺,往人最少处望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小妹仔。
小妹仔独自歪歪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毛衣,她早已怀孕了,体态更加雍肿了,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神情显得有些阴郁……
据说,那个阿雄一直没有和她结婚……
——为什么要想这些?
我低下头,默默地向前走去,拐个弯,就看到新厂的后门了,不觉又站住了,如果走进后门里去,就只有回到宿舍里去了——回宿舍里干什么?
只见两个人手牵着手从后门出来,是李强和阿艳!这时候正是上班时间,他们没有上班,可能是上夜班吧。他们一个看着一个地说着话,走到我眼前也没注意到我。我干咳一声:
“李强!”
“名灵!”
李强和阿艳都很惊讶,目光怪怪地盯着我,李强说:“怎么就你一个人,佳娜呢?”
他说什么?
李强又说:“你带佳娜回家结婚了,还是带她去找工作了?你们怎么搞的,一个走了几天,另一个才走,为什么不敢一起走?是不是怕我们知道了,问你们要喜糖吃?你是不是回来辞工,跟佳娜到别的地方去?”
我越听越糊涂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李强有些不高兴了,“你装什么蒜!你现在连跟我都不说老实话了!”
“我……我刚从家里回来……”我真的糊涂了,“佳娜……她今天上班吗?”
李强和阿艳一个看着一个,然后又一齐看着我,李强说:“佳娜辞工走了,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佳娜辞工走了?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了三天她就走了。”
“她到哪里去了?”
“她没有告诉我们。”
我只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佳娜了!这样的感觉象一双残忍的手,反复地撕裂我的心,让我忍不住想要大哭大喊,想要疯狂奔逃……
“李强,我走了……,”我转身就大步向前走去……
我的身体不住地颤动,我的泪水不断地涌流,我禁不住向路边的一面墙壁奔去……
我的双手在墙壁上拼命地捶、打、抓、划,我的头紧贴着墙壁拼命地摇晃,我浑身颤抖,失声痛哭……
泪干了,浑身无力了,我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
路上不时有人来往,我用衣袖擦了擦脸,站起来,向前走去。
回到租住的小房间里,我关紧门,倒在床上,闭上眼,渐渐地,什么都模糊不清了。
睁开眼来,一片黑暗、寂静,一时间,以为是睡在小棚里,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又睁开眼来,一片朦胧,一片陌生……
我坐起来,努力想了想,意识一点点地清晰了起来,它就象一面冰冷而明净的镜子,冷冷地清晰地映照着所发生的一件事:就在我不辞而别几天后,佳娜辞工了,她离开了新厂,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我的不辞而别,让佳娜很伤心、失望了……
我怎么办?
回到新厂去,一天天地等待,也许有一天佳娜会来找我,或者给我音信——我唯有这么做了。
但是,我没有想要立刻那么做。
我只觉得那么虚弱,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去做什么。
我坐着,寂静里,伤痛绵绵隐隐,隐隐绵绵。寂静里,欲望隐隐约约地苏醒,爬动。渐渐地,我觉得饿极了。到小店里吃了点东西,食欲没有了,别的欲望依然隐隐约约地爬动,使我想要寻找什么,想要去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我缓缓地走着,高楼,街道,商铺,车辆,人群,稍远处,有一山头,只见树木郁郁葱葱,就想要到那山上坐一坐,躺一躺,走近山脚,杂草丛生中,隐约有一条小路向山上蜿蜒,正要向它走去,蓦然看到大路边立着一块水泥牌,上面刻着:危险!此山上经常发生案件,严禁上山游玩!××派出所警示。
我心里顿时激起冒险的念头来,但又很快就犹豫了起来。
我茫然沿着大路边向前走去,车辆,人群,高楼,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陌生,象无边的冰冷而明净的水,溶解、淡化了欲望;
陌生,象洁白、冰冷而细腻的膏药,敷在伤口上,消除了伤痛;
我只觉得很虚弱,只想躺下休息,就返回那个小房间,关上门睡觉,睡到不想再睡,起来,只觉得那么空虚、孤独;
空虚因孤独而更加空虚,孤独因空虚而更加孤独;
我一直承受着空虚、孤独,有时候竟也习惯了,这时候却很难受;
我只觉得很想要寻找什么,很想要去做什么,很想要得到什么。
我走出那个房间,走在大街上,目光漫漫地移动,忽然,我被一家店铺吸引了,只见那里面摆放着一排崭新的自行车,我不觉一阵兴奋,我一直想拥有一部自行车!多年养成的节俭习惯又使我只是奢想着。
我不觉一阵冲动,就让我现在就拥有吧!就让我奢侈一回吧!我快步走向前去,问了价钱,付了钱,就随意地挑了其中的一部……
有时候,心灵确实需要借助某种工具才能释放,就象风筝需要借助风力才能起飞一样!我把握着车把,踩动着脚踏,向前飞奔,飞奔!
道路,人群,高楼,象起起伏伏的海浪;我,象飞舞的冲浪者!
“飞啊,冲啊,”我的心灵放纵地高呼!
飞吧,冲吧,不为任何目标,只为此时的自由!只为此刻的自在!
累了,停下来休息;休息好了,又继续上路。
夜晚,一回到那小房间里,我就关门睡觉,睡到天亮,睡到不想再睡。然后起来……然后带上那自行车……
不在意时光流动,不在意昼夜交替……
我只觉得,我的整个身心不再那么疲惫不堪了,渐渐地似乎又充满了无穷的活力!
而欲望、渴望也变得强烈起来了,使我更想要寻找什么,想要去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我只觉得,我最想要知道佳娜到哪里去了,最想要再见到她,最希望她能够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我决定返回新厂,也许我能够打听到她的消息;也许她会悄悄地回到新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