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新厂已经放假，李强和阿艳回家了，刘主管也回家了。
罗师傅见到我，他问：“佳娜借了你多少钱？”我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只听他说：“佳娜临走前跟我说，她以前借你的钱还没有还，她问我能不能先帮她把钱还给你。我说可以。我问她借了你多少，她又没有说。那她到底借了你多少？”
佳娜为什么要罗师傅帮她，而不亲自把钱还给我？是不是因为她不想再见到我？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借了我多少钱？难道她并不想要永远离开我？——如果我不告诉罗师傅，她借了我多少钱，他就没办法把钱还给我；如果他没办法把钱还给我，她就会亲自来找我，我们就可以重新见面？
“她到底借了你多少？”罗师傅又问。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我问他。我很想去找她。
“她回家了。”
“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我没问过她，她也没告诉过我。”
我很后悔，当初怎么不打听她家的地址？
过了一段日子，罗师傅告诉我说，佳娜给他打来电话，说好很快就从家里出来。又过了一段日子，罗师傅说，佳娜又给他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出来了，她就在市区里上班。
我就想要立刻去找她。可是，有一件事却把我难住了：我没有边防证，不能过关，不能进入市区。
我只能一天天地期待着，几个月过去了，佳娜没有过来找我，也没有与我联系。
渺茫的期待，让我不断承受思念、猜疑、焦虑、烦躁的折磨；繁重的工作，沉重的工作压力，也让我身心俱倦。我越来越瘦。我常常失眠，乏力。我越来越害怕照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白头发越来越多，自己的面容越来越憔悴难看。
我越来越厌恶上班，越来越厌倦新厂，越来越想要离开新厂——
我留在新厂还有什么意义？虽然，一个月拿到一千块的工资，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但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的健康受到了危害。更要紧的是，我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压抑。我的心灵迷失了许多东西。我无法去思考去追求理想。
也许，期待佳娜，是我留在新厂的唯一意义？但是，就算等到佳娜终于来找我，就算等到她终于与我联系，就算等到有一天我终于能够去找她，我又能对她怎么样？我怎能对她这样说：
“佳娜，你要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你要知道，我是多么想要接近你，想要了解、理解你，想要知道怎样才能关怀你，怎样才是爱你。你要知道，我愿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希望我那么做；虽然我不敢保证能够做得让你完全满意。
“佳娜，请你来了解、理解我吧！请你了解、理解我的爱吧！请你现在就接受我的爱吧！请你原谅我没有任何华贵的东西来装载我的爱，请让我用自己的双手，直接把我的爱献给你吧！
“佳娜，你要知道，我是多么的需要你的爱！请把你的爱给予我吧！请你给予我宽容、理解和关怀吧！
“佳娜，让我们相爱吧！让爱成为心灵的力量的泉源吧！让我们依靠爱的力量，去消除我们的心灵距离吧！让我们依靠爱的力量，去面对现在，去创造未来吧！”
——就算我能够对她说这些，她又会怎么样？
没有什么让我相信，她会因此而改变，不再象以前那样矜持、矛盾，努力与我保持距离。——除非我能够满足她的某些欲望，能够给她带来她所梦想的前途。
我很清楚，我很难让她满足。虽然，我坚信，我是有前途的。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否给予她所梦想的前途。
我要离开新厂。我不能继续渺茫地期待了。
我要找个陌生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地想想，该怎么重新去追求理想？
虽然，理想是那么遥远，有时候，艰难、挫折也会让我对它感到一片渺茫。但是，它始终吸引着我的心。
就在我准备要辞工的时候，伯父给我打来了电话，当时我正在上班，门卫刘天来到车间找我，叫我到门卫室接电话。我一听有电话就以为是佳娜打来的！但刘天却说是我家里打来的，说我家里有急事。有什么急事？我早就把门卫室的电话号码告诉母亲和伯父，但只有在收到我寄给他们的钱的时候，他们才会给我电话。我这个月还没有给他们寄钱。
我来到门卫室，拿起电话，“喂，我是名灵！”电话里传来伯父急促喘气的声音：
“名灵！妈得了重病！她今天住院了！她腰酸腿痛半个月了，昨天发高烧，今天昏迷不醒，我请人抬到医院去，打了吊针，才醒过来。。。。。。她说要你回来看看她。。。。。。”
我就去找刘主管，把辞工书交给他。刘主管不得不批了。
我的心情沉重极了。
母亲怀我的时候患了严重的风湿病，治了差不多两年才治好。这一次，她是不是旧病复发了？我总认为，她的病是几年来的劳累过度引起的。而她的劳累过度，则是由思想感情的极端压抑造成的。在我父亲被判刑之前，她喜欢和别人闲聊、诉苦，闲聊、诉苦是她排解压抑的唯一方式。后来她带着我改嫁，我们受到了桂花姐的逼迫，再加上世态人情的剧烈变化，我们的处境变得非常恶劣，人们的冷漠、歧视、欺辱，使她与人们的隔阂日渐加深，她与别人的交往渐渐少了，她整天不停地忙碌，忙碌，成了她排解压抑的唯一方式。自从我外出打工，她就很少上街做小生意，常常独自上山打柴。自从她加入基督教以后，她在屋里、野外读《圣经》，唱赞美诗，祷告，或者到教会去聚会。除此之外，就是不停地忙碌。。。。。。
我回到阳圩街，母亲已经在屋里了，她在床上躺着，看到我，她情绪很激动，说，她以为她不能见到我了。她说，住在医院里要花很多钱，又不能大声唱赞美诗，她就叫伯父请人抬她回来。她说她的双腿很麻木，有人扶持才能坐起来，还不能站起来走动。
母亲每天吃药打针，她的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她感觉双膝很疼痛。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还不能站起来，更不能走动。伯父说：“名灵，照这情况，你不能出去打工了。我七十了，身体也很衰弱，万一哪天倒下了，谁来照顾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