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五十九

我忘情地注视着佳娜,晶莹的泪珠从她那泛着红晕的脸上滑落,她那么美丽,那么楚楚动人!但是,佳娜眨了眨眼,仿佛忽然从睡梦中初醒一般,用纤细的手指迅速地擦拭泪水,微微地仰起头,深深地呼吸,脸色又恢复了苍白,神情又显得那么平静了。

我回过神来,正好有人端菜过来,放在我们面前。这时,佳娜的身上响起了手机铃声,她掏出了一部小巧玲珑的手机来,我有些惊奇,因为这时候有手机的人并不多,还在新厂的时候,除了老板,我好象没看见谁有手机。

“喂,”佳娜有些失神地看着桌上的纸鸽子,“我在吃晚饭。我。。。。。。”

我隐约地听出来,在手机里说话的,正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你不必来接我。”佳娜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想问佳娜那个人是谁,但是没有问。“佳娜,我们吃晚饭吧!”我说。我想问问佳娜在工作、生活方面的情况,但是没有问。显然,佳娜过得并不开心、快乐。而此时此刻,我又该怎么让她开心、快乐呢?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说一些关心体贴的话,说一些轻松愉快的话,但是,仅仅这些显然是很难让她开心、快乐的。这使我恨不得立刻去做什么,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够使我有能力让佳娜开心,让佳娜快乐!

“佳娜,我准备在市区里找工作!”我有些冲动地说。

“在市区里找工作不容易,”佳娜说:“做个普工也要有高中毕业证。我要是没有别人帮忙,也进不了宏达厂。”

高中毕业证?我只觉得心虚了!就是初中毕业证我也没有!我又很不甘心,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做得比谁差劲!我说:

“我明天出去找一找,实在找不到,我就到市区外找。”

我们默默地吃晚饭。我不再刻意要找什么话说。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吃了晚饭,我说:“佳娜,我送你回去休息。等下我还要找个地方住宿。”佳娜说:“那边有个旅馆,我带你去。”

华灯初上,我和佳娜并肩走在梦幻般的橙黄色的路灯灯光里,我多么想,我们就这样向前走去,走去,永远没有尽头!但我们很快就走到了旅馆的门前。

住宿登记处,服务小姐彬彬有礼而又飞快地把我们观察一番,我说:“我要住最便宜的房间。”

办了住宿手续,佳娜跟着我上楼,进了我住的房间,她跟我要了笔、纸,把她的手机号码留给我,说有什么事就给她电话,然后就说要回去。

我送佳娜回去,到了宏达厂宿舍区大门旁,她停了下来,想说什么,但又默默地走进大门里去了。

我刚回到旅馆的房间里,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然是他——今天和佳娜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他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没有开口说什么就走进房间里来!我不欢迎地看着他。

“你就是佳娜以前的男朋友?”他愤愤地说。

“你也在追求她?”我不客气地反问他。

“你以为你能给她带来快乐幸福?”他轻蔑地盯着我。

“那你呢?”我打量着他。他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是我仅在服装精品店里触摸过的那一类。

“你在市区里有房子吗?”他傲慢得可笑地说。

“如果她仅仅是需要那样的满足,那么,还有人比你更能给她带来满足!”我不无嘲讽地微笑。其实,我何尝不是在自嘲?

他怔了怔,有些丧气了。但他很快又轻蔑地盯着我。我冷冷一笑,你这样盯着我,在别的地方,也有人这样盯着你!

“你以后最好别再来纠缠她!”他甩下这句话就走了。我就有些灰心了。但并非是因为他的话里充满了威胁。

第二天,我在市区里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工作。正如佳娜所说的那样,很多招工都要求具有高中文凭以上,就连应招清洁工也要初中毕业证,普工的年龄最大限度在二十五岁以下,而我的年龄偏偏刚好超过了限度。

市区里消费高,吃住花费太大,我身上没有多少钱,我不得不离开了市区。我给佳娜打了个电话,说我找到工作后再去看望她。

我在市区外找了好几天还是没找到工作。我以前的那些工作经验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一天,我看到路边的一个五金厂招工,只要求有身份证和计划生育证。厂里的环境看起来很差,但厂房很大,应该是个大厂,不会是专门骗取押金,或做工不给工资的黑厂。我对站在矮小的门卫室外,又老又胖的门卫说,我想应聘。他打开门让我进去,指了指厂房一楼的大门口。那个大门里边摆着两台机器,机器后面有一个小门,小门里边是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两个大办公桌,前面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他满头白发,一双很精明的眼睛,一副很威严的神色,看到我进去,他用近于苛刻的目光打量着我,我说:“您好!我是来应聘的。”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身份证给我!”我把身份证给了他,趁着他低头审视,我飞快地把房间里扫描一遍,这应该是个办公室?长沙发、电话、传真机等等,似乎应有尽有,只是样样都好象从废品站里拉来似的,那个长沙发有好多破处,露出发黄的海绵。我连忙问:“要不要押金?”“不要你的押金!”老人断然地说:“你要是只做几天就走人,我不会给钱的!你要不要做?”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地方解决吃住再说!“包吃包住吗?”我问。“包!”他有些不耐烦了。“那我做。”我说。他转过去,对坐在后面的那个女人说:“阿英,给他填表!”并把我的身份证交给她。那个女人三十风左右,颇有几分姿色,表情很冷漠,看起来脾气不会怎么好。我走过去登记了。老人走出去,并对我说:“你出来!”我出到门外,他又说:“你在这里等着!”他向旁边的车间走去,走进不远处的一个门口里去,门里边有人在做事。不会儿,他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出来,走到我身边,对那人说:“你带他去宿舍!”

那人把我带出厂里,走过一段好长的路,拐了一个弯,来到山坡下的一栋住宅楼前,他打开一扇被人踹出一个大洞的门,门里有几间用铁皮围成的房间,他打开门旁边的那一间的门,让我进去。

几天后,我了解到,我进的这个五金厂只是一个不正规的小厂,它刚从别的地方搬过来,它只是租用了那个大厂房的第一层,那天我进去报名的那个小房间就是它的办公室,那个老人就是老板,那个女人是老板的“二奶”,那个把我带到宿舍去的人是个组长,全厂只有四五十个员工,员工工资正班一天十二块五毛,加班一小时一块五毛,绝大部分员工都象我一样,进这个厂只是为了暂时有个吃住的地方,上班很少有人认真做事,老板和老板娘整天在车间里转,对偷懒的员工一个一个地斥责、发火。不过我不习惯偷懒,大概老板看到我做事认真,就安排我做全厂最轻松的活,就是清点、登记每个员工做出的产品的数量。这使我有些受宠若惊,知恩必报,我更加勤快、认真了。我甚至心存某些幻想,准备给老板提一些改善管理的建议。因为我发现老板的管理实在太混乱、太苛刻了,结果适得其反。但我又迟迟没有会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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