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梧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一样倦缩在床上，旁边的小床上传来孩子喃喃的梦呓，而隔壁是爆怒的丈夫故意制造的声响……梧桐翻身看了一眼孩子，泪水却已不知何时挂了满面。

这不是丈夫的错，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可是她控制不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个晚上的月亮异常的明亮，眼睁睁的看着窗帘上摇曳的树影，眼泪又开始奔流……她这一生似乎注定与眼泪相伴，而且每每都是低沉的呜咽，从六岁开始直到现在。梧桐是一个多面的女子，平淡的姿容之后是很深很深的心事。因为家庭，因为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她在一个几近决裂没有安宁的家庭里成长。她看见了，看见了父亲对母亲的没有人性的毒打，那是一个男人依仗身体的优势对女人的欺凌；看见了母亲没有出口的绝望，仅仅穿着一条内裤的面对众人竭斯底里的叫喊与疯狂；看见了满地碗盘的碎片，看见祖母低沉的愁容，还有别人看她们姐妹的异样的目光……从那一年起，梧桐开始沉默，一种和孩子的天性极不相称的沉默，即便是哭也只有眼泪。

刚刚本来是梧桐向丈夫求欢，她需要这种身体的接触来感受温暖，可是进行之中她感觉到了那种身体的抗拒，是那种你不管用多少动听的理由都无法说服的冷淡和麻木，于是感觉到巨大的疼痛，肉体上的疼痛夹杂着灵魂深处的无奈，让她泪流满面不能自抑，然后几近疯狂地推开了身上的这个男人。丈夫不解之后愤怒摔门而去……

丈夫晨曦是她的大学同学，一个有些傻气，身姿健美、相貌英俊，对她依恋又害怕她的男人。陪她走过那么长的一段激情飞扬的日子，用他的青春和像他本人一样简单的爱恋。为了这些，梧桐不能伤害他。他就是个孩子，一个用认真做事、言听计从来讨好她的孩子。但是，她的抗拒的身体表露了她的内心。她，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梧桐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找不到适当理由的背叛，厌恶自己不知原因的抗拒。

因为家庭的关系，梧桐的思想和身体几近疯狂的早熟。8岁知道男人和女人最原始的欲望，11岁开始幻想爱情，12岁第一次血流奔涌。之后上初中，因为寄宿，终于远离了家庭，远离了那种被怨恨充盈的黑暗。15岁迎来初恋，这段经历和那个人——等你，成了这一生都抹不去的印记。然后在18岁那一年认识六朝——躲在文字背后的六朝。她们是校友，学校考试六朝编在她的教室她的课桌上，看到了她在课桌上写下的文字，就给她留了批注。于是开始了他们的文字交流。六朝用他的文字成全了她关于亲情、友情乃至爱情的所有想象。陪她走过那段单纯、忙碌又对一切都充满了憧憬的青春岁月。然而也是因为家庭，梧桐自感丑陋、自卑、身心迷茫……她的童年缺失应有的关爱、快乐和阳光，因此对爱有着极大渴望，对爱情怀着近乎苛求的美好的憧憬。却也因为苛求，因为怕被拒绝，或者再次经历初恋的那种结局，也是因为从家庭中得来的那种不信任，她渴望拥有却不敢相信所谓的爱情，面对自己那样丰盈的感情，她不敢诉说没有表白。高考临近。他们都是现实中平凡的人，在大部分时间里做着别人要求他们做而他们自己也觉得非做不可的事，参加高考。然后，各奔东西。

大学生活开始，面对来自不同地方，家庭情况如此差异的同学。梧桐更加觉得不知所措。她孤独，因为学的是设计，也变的更加敏感。六朝简短的来信和无关痛痒的话语已经不能给她足够的安慰。她需要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给她平实的关爱。于是她选择了晨曦，大家公认的诚实男孩——他漂亮，热心，想法单纯，有着《天下无贼》里傻根一样的傻的可爱的气息。于是，在他做了一个感情的逃兵，离开一个女孩而把课桌搬到她的旁边之后，梧桐疯狂地喜欢上了他——喜欢他因为逃避爱情所表现的忧郁——这让同样对六朝的感情觉得迷茫的梧桐感觉到了爱怜和心疼，关心他就象在慰抚自己。而且面对他身前的锦蔟花团，她不知为什么竟然忘记自卑有了一种搏刀拼杀的欲望——要把他从她们的身边抢过来。感情在梧桐的心里已经成了一种标志自己的签证，只是当时她没有往深处思考，现实也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而且，她做到了，用她的文字和骨子里带着的女儿如水的温柔，那是一种韧性，一种让人无法潇洒抛开的诱惑。更何况当时的晨曦就是个失落无措，本性善良的大男孩子。

但是，别忘了但是。外患消除了，就起了内战。在真正拥有了晨曦的爱恋之后，梧桐才感觉晨曦赶不上她的思想，无论什么事情，他总是慢她半拍。晨曦从来没有主动说过爱她，她问他他才会说，而且那种回答就好象他根本就不知道究竟爱她什么，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习惯，所以就必须对梧桐说“我爱你”。唯一一次让梧桐感怀的话就是，有一次他拉着她的手喃喃的说：梧桐，我感觉你像妈妈，我的妈妈。当时梧桐感觉是带着震惊的幸福，因为自己被他依恋。可是，她只是像个妈妈吗？她是个女人啊，而且是个在亲情，友情和爱情上都有缺口，非常需要关爱的女人。

于是，在每一次争吵晨曦都会把她独自一个人留在黑夜里或者寒风中或者烈日下或者等等各种地点之后，梧桐想到了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