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自那日从便宜娘那里回来后,秦殁彻底闲了下来。整日里吃吃睡睡,想趁机锻炼体能,马步才蹲了半日,就让胡嬷嬷硬是拦了下来,道是“少爷伤还未好,需静养”。
几日下来,胡嬷嬷忙这忙那,绿柳事件的后遗症,更加谨慎,事必躬亲,又狠狠敲打了其他下人一番。对着秦殁的要求如尊圣旨,秦殁对这样细致的服务很是受用,也免去他不少麻烦。胡嬷嬷对他的好自然看在眼里,他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人,不说完全信任对方,却也拿出几分真心相待,和胡嬷嬷的关系日益亲密起来。
手势一收,最后一笔拉下,一个龙飞凤舞的“秦”字呈在纸中央。“少爷的字真好看”胡嬷嬷停下手中磨墨的动作,看着那字赞到。秦殁没说话,盯着手中那本手抄的诗集发愁。
秦殁虽是侉纵,却写得一手不错的宋体,他的书法当年在圈子里也是一流的。但却是狂草,二者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而且五年没摸过笔,如今拿起来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徒剩茫然。写出来的水准比初学者还不如。
再对比二者,秦殁更加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要说一个人经历过了什么事,性格变了。如他这一种可以说成浪子回头,成熟了,但再变也不可能连字体也变了!更糟糕的是被人认为是什么妖邪作祟,那就大大的不妙了。将写满字的纸攥在手里,扔在特地架起的火盆里,火焰一跳一跳地舔着,吞噬殆尽。胡嬷嬷瞧着她的动作不显惊讶,这几日少爷都是不停写字,写完了又烧掉。
扔了笔,秦殁牙疼的不行,打算去花园散散心。“嬷嬷,出去走走。”“哎,少爷。”胡嬷嬷笑着应了,吩咐小丫鬟进来把火盆收拾出去,跟上她家少爷。
刚走出院门,迎面过来一个中年人,一身规矩的青袍,看上去极为干练利落。看到秦殁主仆二人,停了下来。
“刘管家!”
胡嬷嬷见着这人,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极快地恢复过来,称呼对方。当下秦殁知道对方身份在这国公府不低,但记忆中只有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外院的管家。只是,内外院一向是分开的,他到内院来做什么?
不需秦殁再去猜测,刘言东已朝他躬身,说明了来意,“国公唤表少爷去前院书房。”胡嬷嬷一听这话立刻紧张了起来,国公爷平时几乎不和少爷见面,唯一的几次……想到这里,她的脸刷地白了,眼底浮现深深的担忧。
秦殁猜到胡嬷嬷在担心什么,但是他有把握,横渊叫他过去不是因为砸人事件。少年绽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正好,现在就去罢。”语罢又抛给胡嬷嬷一个安抚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跟在刘言东后头走着,然而一个满脸忧色,一个眉目含笑,主仆二人的思想显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刘言东心里纳闷,主子对秦殁这个侉纵外甥一直持无视的态度,怎么陈老来了一趟就要见他?不动声色地瞥着笑盈盈的少年,刘言东暗忖,这表少爷似乎是有哪里不同了,感觉——顺眼了许多!
说是到书房见,秦殁估摸着他是进不了那军机重地的。果然,刘言东只是把他们领到了书房旁边的主屋里就去隔壁通报了。
“少爷——”胡嬷嬷憋了一路,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急急地要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嬷嬷,别担心。”秦殁把声音放得极为轻柔,眼前的人是真正关心他,他自然愿意用心对待。胡嬷嬷盯住少年含笑的眼睛,半晌什么也没说,最终退到一边。不知怎么的,此时的少爷让她不自觉地去相信。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舅舅。”秦殁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唤道,从那人进门走到堂上坐下至始至终垂着头。对于横渊这种层次的人来说,直视算是一种挑衅了,若是因此以为他记仇就不好了。
“不知舅舅唤外甥前来所为何事?”
少年清脆略微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堂上男人的心突地一跳,以前不曾注意过,少年的声音竟是如此好听。心情意外地好了起来,男人缓缓道:“几日前的事,还欠老太傅一个交待。”语气颇为平常,完全听不出一丝怒意。
“此事,外甥深感内疚”,少年的头埋得更深了,声音也低了几度。
“但外甥虽是侉纵,却从不做那天怒人怨的事。只因看不惯那韩眏调戏良家女子才出口阻止。他竟指着我破口大骂,我一时气上心头,就……失手……将他打伤”这番话确是实话,只不过改动了一小部分,就算特意去查也符合。“外甥不料韩眏会伤的如此重,也给舅舅带来麻烦”说到此处,少年抬起清亮的眸子飞快地看了男人一眼,又快速地收回目光,一如刚才一般规规矩矩地垂头站好。那一眼自然逃不过关注着少年的男人的眼睛。
从男人的角度来看,居高临下,正好看到少年漆黑的发顶,想必手指拂过那乌丝间必是感觉极佳的,男人下意识地想道。少年抬头那一瞬间,一对丹凤眼焕发出某种光彩,极为漂亮,两颊微红似浅抹了胭脂,又似半卷绯红的烟霞,染在玉白的小脸上。可惜,只一瞬便掠过去了。只剩一对莹白小巧的耳朵露在外面。真是……可爱。男人仔细想了想,找出这么个形容词。
秦殁收回目光,心里松了口气,让他一个将近30的大叔装作12岁小少年,实在有些难度。想到那一眼所见,心里余留惊诧。男人肤色偏古铜,危襟正坐于堂上。星眉剑目,双目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威严和熟悉的煞气。秦殁挑眉,没想到颜值这么高!
“你可怨那二十罚鞭?”半晌,男人沉声道。依旧是平常的语气,一字一字,却让人背后生凉。
“实话说,外甥怨过。”,一句话轻轻淡淡,如响雷炸开,男人眸色暗了几分,同时也注意到那“过”字,猜到应有后话,将不悦压下。果然,少年语气一转“但这几日仔细思索后,方觉自己行事愚蠢鲁莽,舅舅这二十鞭挨的不冤,因此不怨舅舅。”男人听着这话,朗笑,“阿殁如此以德报怨,舅舅倒觉羞愧难当了。”同时又莫名其妙地心里一松,还好,没记恨他。
第一时间注意到男人称呼的变化,秦殁知道第一印象关已经过了。又在男人的示意下坐到他的下首,问起平日的情况,秦殁早有准备因此答的极顺。两个声音,一低沉,一清脆,一问一答,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极为融洽。等二人暂停谈话时,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男人含笑看着清俊的少年,觉得十分畅快。
“不如阿殁留下来与我一道用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