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
末世人最看重的,无非两样——食物和强健的体魄。秦殁当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在意,当下加快了吞咽的速度,三两下解决完了,擦了擦手走到外间。瞧见椅子上悠然品着茶的老头,眸光微闪,垂首恭敬道:“让老先生久等了”
这陈太医秦殁自然知道,他曾是太医院正,早年间和老国公交情不浅,便是现任国公,秦殁那便宜舅舅也得放下架子和他说话,他这寄人篱下的表少爷施一礼恭敬地来一句“老先生”当真算不得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太医本就对旧友这个臭名远扬的外孙没什么好感,虽说知道传言未免夸张,心里仍是不屑的,来给秦殁看诊,也不过念着旧友和横渊的情分顺手罢了,这人还不识相,叫他等着,心下更加不喜。如今一见秦殁恭敬有礼的样子,倒是比想象中恶劣的形象好多了,对他的态度也稍微正了正,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改善。
陈太医放下茶杯,打开药箱,又叫秦殁上前来,“手拿过来,露出手腕”秦殁依言上前一步,掀开衣袖露出一片细白的肌肤,老头将手放在他的腕上,眯着眼仔细感受了会儿便放开。又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打开来将其中的液体倒在一只茶杯了,淡淡的甘冽酒香逸散在屋子里。
“把伤口露出来我看看”
秦殁站到他身前,将外袍脱下,嘶~一个小丫鬟看着秦殁的后背,惊呼。其他人亦是白了脸色,只是忍着没出声。
只见雪白的里衣上大团大团凝固的血如朱砂染在画纸上,占了大半,更有猩红的指甲盖大小的块状坠在上头,竟是伤口出流的血结成了团。看上去好不凄惨,仅是隔着一层衣服,就如此严重。想那里衣定是被粘在了伤口上的,但要上药就必须将两者分开,等一下撕开时必是更加惨不忍睹,两个小丫鬟转过头,不忍再看。连胡嬷嬷也白了脸,手里的帕子死死地绞着,她苦命的少爷哟!
下人们激动了一把,陈太医瞧着沾血的里衣目光也沉了沉。看这情形,这伤怎么比想象中重得多?不待他再想,身前的少年竟已解开里衣,呲啦!直接大力一拽,竟将那同血肉粘在一起的衣物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陈太医拿麻氟散的手僵住了,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儿改拿装着酒的茶杯。心里却是暗赞一声,够狠!一众下人也僵住了,身体忍不住打了寒战,表情扭曲。胡嬷嬷手里的帕子更是瞬间扭成了麻花,老脸揪在一起,这得多疼啊!
秦殁自个儿却没多大感觉,末世缺医少药,比这惨烈的不知有多少,止痛药只存在在想象里,因此再大的痛也得忍着。现在不过是伤口撕裂,小痛罢了。
秦殁撕衣的举动大大地改观了陈太医对他的印象,他年少时医术过人,未入太医院时心高气傲,不屑给京中的达官贵人看诊,遂到了军中做了随行军医,对军中兵士有种天然的敬佩。秦殁这番动作真真有军中之风,令老头彻底撇去了先前的偏见,隐隐有欣赏之意。
“小子,准备好了!”陈太医按住秦殁的肩,猛然将那杯中酒泼在他的背上,感到手底下少年的身体纹丝不动,从侧面看过去,少年面无表情,仿佛伤口泼上酒的人不是他。老头心里一震,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再去察看背上的伤势时,恰好错过少年嘴角飞逝的笑意。
“咦?你这伤……”陈太医捻着胡须,语气失了一贯的淡定。泼了酒后,少年背上的血迹和其他污渍冲走了大半。露出的皮肤虽伤痕遍布,除去刚才秦殁撕去里衫新弄出的伤痕,伤势竟十分轻,甚至有许多已经脱了痂,隐隐看得到新生的粉色嫩肉。横渊的性格他了解,若是要惩罚哪个人,必不会手下留情。仔细一想,这才三日,秦殁应是只能趴着,根本活动不了才是!可这伤势—— 短短一刻,陈太医已在心里种种设想,又一一推翻,对上秦殁探寻的目光,只道了句“你这伤,不要紧。”说罢取了两个小瓶放在桌上。
“将瓶中粉末早晚撒于伤处,几日后便好了。”又取出纸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一旁的胡嬷嬷。“照着此方吃上两幅药,便可调理回来。”胡嬷嬷笑得一张老脸似绽开的秋菊,忙接过那方子宝贝地塞进袖子里。
秦殁披上外袍,语含歉意,“老先生再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再来作陪。”陈太医饮尽杯中茶,起身摆摆手,将东西收进药箱,小厮立刻从门外进来将药箱背起来。“不坐了,老夫还有要事,先走一步。”摆摆手,陈太医笑眯眯地随小厮离去。走出院门,想起少年撕下里衫时面上波澜,眼睛里精光一闪。这京城第一侉纵倒是和传闻中相去甚远,想到这里又不禁摇了摇头,市井传言,捕风捉影,不可信,不可信。小厮偷偷地观察着一旁精瘦老头一系列动作,不知他在想什么,心里暗暗腹诽,真是个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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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要去夫人那里吗?”胡嬷嬷一边取下一件青色外袍,一边说。“嗯”,想起早上那婢女也说起过,秦殁点了点头。
“那件。”
胡嬷嬷顺着秦殁指的方向看过去,换了那件玄色外袍给他。仔细看了看,果然更衬得少年面冠如玉,身姿挺拔。
“这会儿去,母亲她老人家会见我吗?”秦殁翻了翻有关他“母亲”的记忆,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胡嬷嬷脸上一滞,不知道怎么接话。“走吧”少年语气淡淡。
这国公府里,分 内,外两院,秦殁那便宜舅舅住外院,内园用来安置女眷,但横渊并无妻女,内院便只有秦殁的便宜娘。内院 松,竹,梅,兰四个主院落里去他老娘的松园的路记忆中反而是最陌生的。因为一年中原身除了必要的几个时间,走不了几回。
昨晚秦殁只梳理了原身记忆大纲,选了如他那便宜舅舅一类的影响大的人来看,母亲倒是直接忽略掉了。儿子闯了祸,受了刑,她这做娘的也不过派了个丫鬟来看看。秦殁苦笑,猛然发现,不管再来多少次,他果然都没有母亲缘。
“呀!表少爷来了”老远隔着一条长廊,松园门口的小丫鬟便瞧见了秦殁一行,叫了一声跑进院里去了。
“少爷。”到了松园门口,前来迎接的,却是碧桃。她恭敬地向秦殁福了福身。这院里大半是国公府的下人,她和秦殁内院里的下人却是夫人带过来的尚书府老人,因此称的是“少爷”。
碧桃将一行人迎了进去,沏了茶,转身去请示秦殁那便宜娘去了。只道是“问过夫人的意思再告知少爷”。
秦殁一坐下便二话不说,拣了糕点开始吃,一拈一送,再捻再送,堆满糕点的银盘很快见了底。纵是如此,少年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慎重如吟诗作画之事,一举一动尽显优雅,玉白的脸上浮现享受的表情,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着。粗俗与高雅,两种极端竟是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人身上,却没有半点违和感。
等了将近一刻钟,碧桃才从内屋里退出来,视线移向兀自吃着的秦殁,眼神复杂。少年一身慵懒,全然不见半点锐气,那一眼如同幻觉一般,是她,看错了吗?。秦殁瞥见她的表情,将手里半块糕点放进嘴里就着半杯茶咽了。施施然地擦了手站起来。
“今日母亲想是不会见我了”擦肩而过,少年在碧桃耳边丢下一句。不愿见他,那就不见,他秦殁不是一味奢求感情的人。待碧桃回神去看时,少年已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哎哟,少爷,等等奴婢!”胡嬷嬷率先反应过来,追着秦殁跑出去,后头一干小丫鬟受她影响也匆匆更上去。
此时的秦殁却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生着气,反而悠闲地侧躺在榻上,手里拿着本杂记看得津津有味,有秦殁的记忆在,他识字倒是不成问题。想到陈太医向他投来的欣赏的目光,他轻笑,狭长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机会,很快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