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今日是叔叔的忌日,我又来看他,五年前,我把叔叔的骨灰葬在了小南山上,一捧黄土,无碑无字,只一搓野草寂寞相陪,叔叔一生恶名昭彰,如今仙逝,却比谁都来的凄凉,如今我还时常来拜祭,可等我也死了,只怕无人再记得这里。叔叔的背后是小南山绚烂的晚霞,绵延千里,不知所终。我抬眼望了望寂寥的山谷,杂乱的野草遍地,只一座新修的庙宇掩盖在苍莽里,香客少的可怜,连乌鸦都没几只。我想起以前叔叔对我说的话来:"你要是见过小南山,你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地方。"叔叔永远忘不了他的小南山,正如我永远忘不了他,又要下雨了,天上闷雷滚滚,来势汹汹,这样大的雨,我三十五年前也见过一次,那让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那年天公降罚,对人间发了狂般的进攻,倾盆大雨在人间肆意横流,人们只看见雾蒙蒙的天地,和风雨摇曳中卷起的鲜亮或干枯的颜色在空中被撕扯,被消匿,这个鬼天气没人愿意出来,微弱的生灵在天威面前瑟瑟发抖。

我的鼻尖已闻不到血腥,也听不到怒斥,更看不见扬起的藤鞭,雨水把我的眼睫打到沉重无比,我像瞎子一样看不见这天地,看不见我叔叔,但我能抱着他,抱着他瘦弱的裤管,一声声的嘶喊,雨水灌进我的喉咙,凉彻心扉。叔叔动也不动,他被锁链高高的吊起来,穿过琵琶骨,穿过肉掌,附在巨大的石柱之上,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灰白的空瘦的人形,像一件衣服,飘飘荡荡,碎发遮住了半张脸旁,另外半张脸被雨水泡的发白发肿,我害怕他死了,他的体温冰凉,他的肌肤僵硬。我拼命的哭喊,这会使我降低恐惧,“求求你,不要死!”

已经没有人来拉扯我,我不愿让他们碰我,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我叔叔的鲜血,他们肮脏恐怖,他们把我的叔叔像青蛙一样吊起来,像青蛙一样鞭打,辱骂,折磨,每一次我的胃都翻江倒海的要吐,看表演的人也有人在吐,吐了还是回来看,这个世界都是修罗。我几近神经衰弱,发狂发疯,却拯救不了我唯一的亲人。不远处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呼啸着滚向远处,远处有人尖叫,有人哭喊,世界宛若进入了尽头。

终于,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像小风刮过小巷子一样呜呜空音。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停了时,城里已是一片汪洋大海,污浊的海水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垃圾,腥臭随着水声股股袭来,叔叔的身上又开始渗血,宛若天边新染的赤霞,新鲜的血液在天上缓缓滚动,绚烂美丽。

我爬上了石柱,拿出匕首一刀刀的砍着铁链,眼睛余光瞟见叔叔的眉头微微皱起,我欣喜无比,更加卖力的凿着,然而如同蜉游憾树,我渐渐感到绝望,体力不支摔落在地,头磕在石阶上,流下血来,流进眼睛里,一片腥红之中,我出现了幻觉,我看到了远处那一大堆粉色的云海朝这里聚来,它飞快的变幻着形状,最后化成了一个女子的样子,落入人间,趟着污浊的黄水朝我们走来。

云朵趟过水,踏上黑黝黝的台阶,然后我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近乎呐呐:“姐姐他每晚入我梦来,问我,为何不救你。”她是在对叔叔说话,叔叔没有回应他。

她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每晚折磨我,她都死了,还能来折磨我,关棋,你说,我凭什么要来救你”我终于看清楚了云朵的长相,是她呵,她似乎比我还要精神衰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头发也像个颠婆。

“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她疯子一样絮絮叨叨,然后我看见她手里扬起了银鞭,红色的蛇信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花火一般的光芒,那是太叔莲的鞭子,我惊呼:“不要!”

轰隆一声巨响,石柱四分五裂,像四周炸开,我来不及躲闪,被一块碎石削中了肩头,我不顾疼痛,眼睛拼命寻着叔叔,碎屑像六月的雨一样纷纷落下,石雨之下,叔叔已经偎在她瘦弱的肩头,而她像一个木雕一样站着。

我的心跳如鼓,那个女人带走了叔叔,我不知道他们去哪,远处升起一道绚烂的彩虹,像一道门,门里面是圣光与希望,是人们渴望的极乐,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世界变成一道细线,我最后看一眼天空,那湛蓝的颜色,蓝的可怕,蓝到极致,如同魔鬼的眼睛。

我醒来后,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薄衾,我却觉得周身冰冷仿佛还是置身那可怖的风雨之中,自那以后叔叔便消失了,直到三十年后,再见他,丰神俊朗的关棋已变成了垂暮老人,我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弥留之际,给我讲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是他的故事,故事的内容让我震惊无比,不是他有多传奇,而是从当事者口中讲述出来的感觉,是那么不一样,与我所知的大相径庭,叔叔临终前让我去寻一个人。

他的嘱托,我不遗余力的去完成,在寻人的过程中,我也开始四处搜集叔叔一生的事迹,从小南山,到凤县,到别川宫,到据虎山,凡是叔叔到过的地方我都从新走过。我问了很多人,他们有的曾是车夫,也有显赫的人,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是听亡去的父母讲,那些叔叔的事迹,从不同人的嘴巴里讲出来,或生动,或悲涩,或义愤填膺,或扼腕,他们每一个人对叔叔的描述都丰富多彩,最后无论多么恨的,听我说一句叔叔已过世,都会多多少少的惋惜一声:“哎!

我用了四年的时间去搜集,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其中艰难不可言说,我把听到的,看到的,整理在一起,用了一年着墨去写,我尽可能的追求真实,然而时光过去这么些年,人言言殊,不知道呈现出的究竟是否是真实的关集惠,当我写完之后,心中竟无比怅然。

今日我重新站在小南山,看着叔叔苍凉的坟冢,一把年纪的我潸然泪下。

回到寺庙里,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妇女,低头敛眉跪在佛像面前参拜,她大抵也是来上香,被泥石流滞留在此的罢,这个寺庙叫南山庙,没什么名气,游客聊聊无几。

只听一个老和尚低声说:“女施主菩萨心肠,捐得这银两,将来必福报子孙,请女施主报上自己的姓氏,老衲将其镌刻在功德碑上。”

妇人道:“我叫封满春。”

听到这名字的一霎那,我简直要跪地感恩上苍,欣喜若狂到不能自已,叔叔让我找的人那名字便是正封满春。我欲立即上前,可又想到似有些唐突,才没有贸然前去打扰,回到客房躺在床上,我思忖再三,觉得封满春该知道我叔叔的事情,知道他的身份,她有权利知,也有义务知,而不是面对关集惠这个名字时,也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轻蔑且高高在上的神情,而待她知道真相后是恨是爱,便由她决定。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便起来去用斋饭,和尚们早已吵吵闹闹的坐下来用饭,看见封满春正打了稀饭要回房去吃,她前脚刚离开,我后脚就跟上,她掀起的门帘还未落下,我就复掀了起来。

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问:“你是谁?”

我恭敬的说:“贫道忘川,见过夫人。”

她很有礼节的回道:“原来是道长,有何事?”

我说了一个早就编好的胡扯理由,这个理由我经常拿来忽悠人以此来挣些路费,我说:“贫道看夫人不似凡人,心生讶异,缘故夫人这般人物在这种地方?”

她被我逗乐了:“什么不似凡人,我就是俗人一个,道长若没事,别处去吧。”

我郑重其事的摇头:“夫人决不似俗人,只是看夫人印堂发黑,,”

她不待我说完就迅速的放下了门帘,我急忙道:“封夫人!”

她又把门帘打开:“你怎知我姓。”

我道:“我知道的还不只这些”

“哦?”

我一口气的说出一大串“夫人名叫封满春,辛丑辛卯,辛亥,壬辰。小名叫千千,十岁前与养父住,后随亲母回乡。”

她惊讶的看着我:“你怎知”

看她的表情绝不是崇拜而是提防,谁被人扒了底都不会不紧张。

我高深莫测的摸了一把胡子。

她把我请到房里说:“道长莫要藏藏掖掖,说算出来的,我可不信,你必是知道我的什么些身世。你是不是认识我养父。”

我说:“妇人真是聪明过人”

她急道:“他在哪”

我说:已然病故。”

丰满春的眼睛一下子仿佛熄了光般。

我的心里也是一揪般疼痛。

她站了半晌,什么也没说,给我倒了杯茶:“道长请”她自己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我撒谎说:“我把尊养父的骨灰埋在了他的故乡。”

“多谢了。道长,不知他葬在何处”

我道:“凤仙。”

她低头:都不知道耶耶是哪里人,道长,烦请等这路疏通了带我去看父亲”

我点头,又跟她讲了叔叔弥留之际的一些事,她的眼圈也渐渐红了,我见机告退,以后几天,我常常去找她,无非说一些道路的疏通,凤仙消息,和她最近的生活等无关痛痒的话题,也神叨叨的算些卦,博她一笑,待我和她混熟后,有一天,我找来时机对她说:“夫人,贫道不只会算卦,还会说书。”

她说:“道长会说书?”

我道:我给夫人说一段?”

她笑道:“烦请。”

我坐在低矮的墩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们今天不说将相,说江湖,说义湖被千秋联合众教派绞灭的几年后,小南山清欢派倒戈,却被屠了满门,只活下来一个小孩,名叫关棋。”

“你打住。”封满春开口:“即便不说将相,也该说英雄,或怪志奇谈也好,你怎么说他”

我说:“英雄豪杰说多了,说些别的新鲜。”

封满春拍了拍脑瓜:“对了额,我约了主持师傅说经,差点忘了,道长真是对不住,咱们下次。”

我:“....”

今天算是白瞎了,第二天,我又是早早起来,出去晨练时看见封满春站在叔叔的坟冢前发呆,我凑上去:“夫人,看什么。”

封满春说:“道长,你看这里有一个墓地,怪荒凉的,也不知是谁的。”

我道:“那是关棋的。”

她被吓坏了:“关,关棋的。”

我说:“啊,夫人你不知道关集惠就是小南山上的人吗,他死了,叶落归根,也是常理。”

她极其好奇的盯着这个墓看,一脸的兴致勃勃,毕竟关棋是个太有名气的人,看到传说里的人,自然兴致高。

她看着墓碑道道:“也不知是谁将他埋在此处,这般简陋字也未刻。”

我苦苦一笑道出实情:“实不相瞒,关集惠便是贫道的叔叔。”

封满春的表情要多精彩就有多精彩。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笑道:“夫人,你可想听听这坟墓里的故事”

她竟然又拒绝了我,真是愁死本道长。当天傍晚,和尚传来不好的消息:“山路被堵死了。一时半会别想出去”

我立刻跑到封满春房间第三次央求道:“夫人,左右被泥石流困在这里,不如听我给你讲关棋的故事"

亲娘的,她终于同意了,但懒懒的靠在椅背上,明显兴致不高。

窗外依旧有潺潺的流水声,夹杂着几声石头滚落的声音,寺庙的钟声敲过了五声,晚霞不停的变幻,如人间的是是非非,从未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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