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
一战乱三年,据义湖之战已经一年零三个月,千秋教主金鸿吃饭的时候看见碗里有只颤巍巍的肥虫子,就捻了一句李太白的诗句:“乱我心者不可留”后就把那条虫子扔到了火炉里,他当时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个心里状态,无从考察,可千秋有一帮雷厉风行且恐怖的手下,只因了教主一句话,手下们就开始展开了一系列的措施,他们大范围搜捕当年义湖及清欢的残留分子,一时江湖又哀鸿遍野,人人自危。
广霖的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奇怪的小乞丐,他四处流浪,夜晚走到哪,便睡到哪,最经常的就是蜷缩在人家的屋檐下,就着窗里昏暗温暖的灯光睡去,白天不是找吃的,就是坐在哪里愣神,呆呆的表情活脱脱像个傻子,这年头,傻子很多,十个里就有一个,缩脖歪头,满嘴口水,就傻子界而言,他倒是有些不太标致,没人知道傻子乞丐是谁,打哪来,别人若是问他,他会给你来个标准的作衣礼,把你吓一跳,颇有些受宠若惊,好像自己是个大爷,可这正式的略显做作的礼数若多来几回,你就要一身鸡皮疙瘩且逃之夭夭。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瘦小肌黄,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出,沉默寡言整日像野狗一样浪迹江湖,此时天下凋敝,大家都自顾不暇,谁还会顾及一个流浪儿,饿急了时,小傻子的眼睛会瞄上了街上的野狗,别看他瘦小,却有劲的很,那些瘦骨嶙峋的野狗常常会被他拖到郊外挖肠刮肚,做成一顿大餐,再风卷残云的吞进肚子里。但野狗也是个稀罕的存在,大抵只要不是人类,凡是在街上敢招摇过市的任何物种都会立刻被捉起来然后被饥饿的流浪汉下肚。
在这个地方,若是流浪儿多了,为了强大,他们便会扎堆群集,原县便有这么一群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六七岁,自称威武帮,这群孩子在原县这个饱受贫穷折磨的贫瘠大地上尽可能的展示着底层人最肆无忌惮的一面,欺弱凌小,明偷暗强,赤脚空拳的横行在贫弱的原县,而他们也是小傻子最为惧怕的存在。
他们隔三差五的便会来找傻子乞丐的麻烦,原因,只是为了乐趣,他对他们而言如同异类,说话行为均格格不入:"没准是个落魄少爷"在困苦的年代,有一种穷人仇富的极端变态心理,欺凌落魄少爷是件极大的乐趣,只可惜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像个傻子,眼神也总是涣散的,再怎么欺负也不会给你多余的反应,大家也就觉得无趣了,然而这群孩子之中有一个女孩却对欺负傻子这件事乐此不彼,她叫太叔莲。复姓的本就少,复姓太叔的更是少之又少,太叔莲普通又卑微,然而大家往往能深刻的记着她,因了她那一双特殊的双眼,不似人的,宛若野兽的明亮双眸,即便是大人被她盯着也会胆战心惊。她的手段又狠,且不要命,打起架来壮实的小伙子都会忌惮她三分,俨然是原县一霸,太叔莲欺负小傻子是有充足的原因的。
第一次见到傻子时她就在一旁阴测测的冷笑,待到无人之时,溜达到俯在关棋耳边轻声道:"我认识你,你叫关——棋"她特意把声调拉的很长,然后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温暖的阳光照在女孩脏兮兮又天真烂漫的脸上,若不是因她的眼神**而火辣,谁也想不到她便是这群流浪儿中最恶魔的存在,也是让傻子最痛苦的存在。
"瞧他瘦的像个麻秆,以后就叫他麻秆,秆儿"原县一霸挥舞着她那细弱的宛如刀螂般的胳膊趾高气昂,投来嘲讽般的眼神让小傻子浑身一抖。
以后小傻子就叫秆儿了,秆儿总是精神不济,死气沉沉,风一吹就倒了般,几个小乞丐把秆儿倒吊在树上,冬天冷冽的风吹过他瘦小的身体,那飘飘乎欲成仙般的架势还真像个麻秆,倒吊久了,秆儿的脸慢慢变得红紫,眼睛充血,口水倒流。他们则笑嘻嘻的冷眼旁观,若不是有大人路过,及时救下。只怕他会死在树上。在折磨人的手段上太叔莲天赋异禀花样百出,你永远想不出她下一秒会想出什么恶毒的法子来对付你,原县的冬天冷的瘆人,峭风冷咧梳骨寒,百草竞折,路有冻骨,饥饿与寒冷始终罩在人们头顶挥之不去,天地不仁,万骨哀哭。一场大雪来临,掩埋了最后的食物,河流被冻的硬邦邦在阳光照射下粼粼生辉,若银镜开光。
衣着单薄的秆儿跪在寒冰之上,拿石头凿开冰块,生了冻疮的双手流出黄脓与鲜血粘黏在冰冷尖锐的石块之上,每一次牵动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豆芽菜看不过去便说:"莲哥,算了吧,凿不开的,你看他都没有力气。"
太叔莲是个女孩子,他们却叫她莲哥。原县一霸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兴趣昂然的盯着秆儿:“别小看他哦,他凿的开”
直到夕阳沉河,月上天幕,麻秆冻僵在冰河之上,小小的蜷做一团如一只冻死在河面上的麻雀。那群孩子七手八脚的把他拖上岸,而冰河之上则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若夕阳滚落在冰河之上的火焰,大家都以为麻秆不会再醒来,谁知第二天傍晚他又重新坐在道路牙旁,表情呆滞,眼神涣散。太叔莲弯腰看着他,轻声细语道:“你真的傻了吗,棋少爷?”麻秆的眼睛盯着天边滚滚晚霞毫无动作,太叔莲说:“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她一脚踩到麻秆本就千疮百孔的手上,轻轻旋转脚尖,麻秆的眉头紧皱,干裂的嘴唇发出无声的哀嚎,整个人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太叔莲咯咯做笑:“你起来打我呀”麻秆蜷缩一团,像一个黑溜溜的西瓜虫。太叔莲无由恼怒起来振臂高呼:“我们来玩狗拉雪橇”指着麻秆道:“他当狗”麻秆突然转身就跑,被太叔莲一把捞住:“狗往哪里跑?”上来七八个孩子把他一同按倒在地,脖子上拴上粗糙的麻绳,连接着一桩枯木,六七岁的孩子坐上去,拿棍子抽打着他的脊梁:“快爬,快爬。”麻秆的手死死插在雪里,不动分毫,小孩怪叫:“呀,他不是狗,是头驴,倔驴,倔驴快跑”太叔莲站在一旁看见麻秆的眼里似有泪水,轻笑一声,抓住他的头发往前拖,麻秆的泪水越攒越多落在雪里,溅出一个个小洞,终于不堪疼痛,自己缓慢的往前爬,太叔莲住了手,站在一旁继续冷眼观看,柔和的晚霞披在麻秆瘦骨嶙峋的身上,却给不了他丝毫温暖,那美丽的,高高在上的虚无又遥远。
夜晚,乞丐们相拥在破庙之中,干草为席狗皮为盖,刺骨的寒风捎带着冰雪卷进寺庙,篝火忽明忽暗,小癞痢头冷的睡不着,把手伸进火焰里,被大哥一把按住却,第二天小癞痢头死了,硬邦邦的像条咸鱼,随着冬天的伸入,乞丐们挣扎在死亡线上,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寒冷的夜晚过后,还能不能看见第二天的朝阳。死的人一个接一个,麻秆却出人意料的坚强的活着,太叔莲望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那眼神似一头饥不可耐的饿狼盯着肥美的猎物,令麻秆永远战战兢兢。
豆芽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太叔莲:"莲哥你为什么总也跟他过不去,他其实挺可怜的。"
太叔莲道:"我看他不顺眼。"
豆芽菜惧怕太叔莲淫威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偷偷把窝窝头掰一点塞给关棋吃,关棋每次都把豆芽菜给他的窝窝头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再还给豆芽菜,替太叔莲说好话道:"其实她没那么坏,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就好了。"豆芽菜人如其名,瘦小的躯干上顶个大脑袋,一张小脸总是冻得红紫,耳朵上也尽是冻疮,他声线暗哑,人却很好,对关棋颇有小哥哥的觉悟。
一日关棋问:"豆芽菜,你真名叫什么。"
豆芽菜第一次听他主动说话不由受宠若惊:"原来你不是傻子,也不是哑巴,我就叫豆芽菜,真名叫什么却不记得了。你呢"
关棋抱着身体坐在地上,眼睛直看着远方的虚无,仿佛入定般。
豆芽菜叹了口气:"哎,又傻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豆芽菜终于也病倒了,身上浮肿的不像样,一按就是一个肉坑,眼神也涣散了,嘴里念念叨叨要吃肉包子,太叔莲跟几个孩子合计了一番,偷偷溜到一户员外家的厨房偷出个猪肉包子来,却不料被家狗追赶,太叔莲腿短硬是没跑赢,腿上被咬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然而她终究是凯旋归来,拖着废腿举着包子塞到豆芽菜手里,兴奋道:“豆芽菜你吃!”豆芽菜哽咽的吃完包子又道:“快过年了,我想看烟花。”
大家面面相觑,这个愿望比肉包子要难实现,离年关还有一个月,哪里偷烟花
豆芽菜见小伙伴们面露难得便哭道:“我只是说说。”
小伙伴不愿豆芽菜死不瞑目,便四处寻找原料,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烟花,只可惜技术不够,烟花罐子不知怎么的原地爆炸,但绚烂刺眼的花火还是大簇大簇的冒出来,噼啪作响,黑烟滚滚。豆芽菜了了心愿当夜便死了。
死亡永远威胁着他们。
在豆芽菜死了几日后日,太叔莲挑了一个阳光比较明媚的上午没事找事坐在小傻子身旁道:“你是叫关棋吧,你就承认了吧,我不会揭发你,虽然那样我会得到一大笔赏银”她懒懒的靠在树干上像唠家常一样娓娓道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可是如果你肯救我,我就能活下去,逃脱这一切”她说到最后几个字,脸上浮现出美好的笑容,她歪头看着麻秆:“只有你能救我,我不相信你真的傻了,因为我曾经见过你在芦苇群后,,”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麻秆依旧毫无反应。
太叔莲自己咯咯笑起来:“那天,,”
那是一个傍晚,密密麻麻的芦苇丛后,是一片隐秘的天地,有鸡屎有水沟,有荒草,丑陋肮脏,臭气熏天,然而就在这个地方,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身形瘦弱,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太叔莲却歪打正着的看到了一切,麻杆儿在芦苇丛里拔下一根芦苇,手臂一扬,接着他整个人就变了。
芦苇变长剑,执剑的手陡然变得优美,身形翻转,轻盈优雅,眼神也便的清亮,若流风回雪,恣意长流,芦苇所指之处皆萧萧起风,俯首贴耳,在这满是鸡屎狗粪的地方,翩翩少年站在芦苇中央,明明衣衫褴褛却高贵不凡。”
麻秆的手不经意的抖动了一下
太叔莲看在眼里:“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因为我也是清欢派的人。”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死死看着关棋的反应,只可惜她又失望了:“不过我不是弟子,只是帮厨的一个丫鬟,有一次布菜的时候见过你,那时你可不像现在这样,聪明又骄傲"
太叔莲继续道:"我啊,很希望和你们一起练武,终有一天成为很厉害的人,直到现在依旧是。"
"你明明可以打败我们任何一个人,可是为什么要甘愿被欺负,而不反抗呢"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太叔莲捡起地上的两个石子,嗖的一声扔到对面树上,树干震颤,落下一层雪,惊飞地上的麻雀。
"第一,你教我清欢的武功,或者给我剑谱什么的,以后没人再会欺负你,你就是我兄弟。而这些只有你我知,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会保护你"
"第二,你可以继续装傻充愣,但是我会天天欺负你"太叔莲笑眯眯的看着她:"让你每一天都活的很痛苦,你说呢,棋少爷"
关棋突然抱紧自己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太叔莲气的跳脚,一巴掌扇过去:"你要给你姑奶奶装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傻了不成,好,我今天就杀了你"太叔莲找了一根木棍,疯魔了一般,照头狠狠劈了下去,关棋跌在地上,脸朝下,血渗进雪里,染红了一片。
太叔莲骂道:"真他娘的见鬼"丢下棍子,踉跄的走了。
雪地里的关棋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