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求学
远处的青山掩住最后一缕残阳,芦苇**头接耳沙沙作响,山下灯火挨个亮了起来,星罗棋布。枣儿山上一如既往的沉默与孤独,如曾经千千百百个岁月一般,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枣儿山如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他的眼睛里见过数不清的男欢女爱,悲欢离合,人们在这里出生,从这里离开,又或者在这里死去,枣树红了几次又落了几回,天上白云苍狗尚且变化无数,他却在这里守侯了数千年的悠悠岁月,看斗转星移,花开花谢,树叶的的每一次生长他都了如指掌,细微如他,睿智如他,多少年后,无论关棋声名如何不堪,老者见证过他最懵懂与善良的年代,也无论将来,世人如何抹杀他的功绩,老者也曾亲眼见证了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镇之上,从这个山头走出的那一道令江湖上无数人闻风丧胆绝代风华的身姿,是关棋曾亲手缔造出的传奇。
许夫子开的学堂在寒蝉寺的西南角,大多学子也都住在寺庙,只是跟和尚们分开了的,吃住清苦不比家里,关棋来时准备了许多酱菜与干粮,约莫有半个个月的贮存。同檐下的学子有老有少,老的已然四十,年少的不过七岁,与关棋同住的共有七人,在一个逼仄的屋内。且不论条件如何艰苦,夫子的高水平却是十里八村屈指可数的。每日早晨,寺庙里东边和尚诵经,西边学子诵诗,各自清净。
在这里过了三日,就有人喊关棋道:“聂棋,你爹来啦!”他口里的爹大约是舅舅吧。
关棋雀跃的奔出去,见舅舅正与一个老和尚闲聊,手里还拿着一串菩提子手串。深绿色的流苏粘趴在他衣袖上。
关棋站在远处瞧着,待老和尚走后,便急不可待的奔了过去,他惊奇道:“舅舅,你怎么就来了”
聂与欢笑道:“这里条件清苦,我怕你吃不惯,来瞧瞧你,走,我们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你跟舅舅说说这里。”
关棋领着聂与欢到一棵大槐树后,那槐树足有百年,体干硕大,枝繁叶茂,许愿的红绸挂的满满当当,聂与欢问:“吃住还习惯吗?”
关棋道:“自然习惯,这里和家一样。”
聂与欢道:“舅舅让你来上学,住在外面,可有多想?”
关棋摇头。
聂与欢道:“你可真是个好孩子”他说着把手里的菩提子解下来绕在关棋手腕上,嘴里道:“寺里大师说今年属兔的犯太岁,我给你求了开光宝物,你带着吧。”关棋眼尖的注意到聂与欢兜里鼓鼓囊囊,便道:“舅舅,你还求了别的吗?”
聂与欢扬了扬眉道:“你妗妗今年冲太岁,红儿值太岁,谦儿于你一样属兔犯太岁,就容容无事,也给他求了个平安符带着。”
关棋哑然道:“那可花了多少银子。”
聂与欢嘿嘿一笑不说话了,瞧他那神色必然少不到哪里去。
关棋心道:“那寺里的老和尚真是岂有此理,坑一个便罢了,竟坑了我一家。”嘴上道:“回去跟妗妗说时,可要悠着些啊舅舅。”
聂与欢道:“那是自然,小棋,舅舅生了一群不省心的玩意,你若是能考上个秀才,舅舅便摆十八桌酒席,敲锣打鼓,宴请四方。”
关棋被吓了一跳:“舅舅,你莫不是开玩笑。”
聂与欢道:“自然不是开玩笑。”
关棋道:“那我可不敢考上了”
聂与欢只当没听见,又对他讲:“你夫子呢?我去看看他。”
关棋道:“这个点怕是刚吃过饭,要午睡了,舅舅你要找夫子?”
聂与欢道:“是啊,同他说说话。”说着站起身来,往夫子屋里拐,关棋跟在他身后,待舅舅进了屋,便立在门外等候,不多时,舅舅同夫子一同出来,二人皆是满面含笑,尤其夫子更是笑容可鞠。当着关棋的面一顿猛夸,无非是聪敏好学之类,说到最后竟说成了有状元之材。贵人之命。把聂与欢听的一愣一愣的。
关棋心中叹气,自己是什么料,再清楚不过, 那状元是什么,是资质与气运皆好到天上去的天之骄子,自己勉勉强强考个秀才都已是不错了。
可惜聂与欢看夫子的眼神都变了,仿佛眼前站的便是能教出一个准状元郎的绝世好夫子。拉着夫子的手千恩万谢。真不知刚刚聂与欢进夫子房间到底给了夫子多少好处,才让夫子这般信口胡诌。
夫子也被夸的五迷三道,晕晕乎乎,满面红光,以致后来夫子每每提起聂与欢便说:“好人呐!”
拜会完夫子后,已是晌午,再不走,回去便是天黑了,关棋一直将聂与欢送到寺庙口,爷俩腻腻歪歪,难舍难分,直到扫门口的老僧说:“劳驾,抬脚。”聂与欢才注意到天色着实不早,再叮嘱几句,便依依不舍的骑马而归。
关棋见越行越远的聂与欢心中难免有些怅然。扫地僧见关棋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忍不住出言嘲讽道:“几岁了?”
关棋兀自悲伤,不知是讽,便回答道:“十二了。”
扫地僧便道:“阿弥陀佛,俗家子弟,再过两年便可成婚生子了,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爹走了,也要哭唧唧”
关棋这才听出来,正视他道:“我哪有哭唧唧,只不过是略有伤感,略,是略啊。”说完拂袖而去。
和尚摇头:“脾气还不小。”
此后的日子里,每日学的不过是三字经,千字文。这些关棋早在小南山上时便学过,那时的夫子是正儿八百的大家,名做行衍孙,少年成名,后四处游历之时被邀上小南山做了清欢掌门亲儿子三年的先生。自古名师出高徒,行衍孙饱读诗书见多识广,有的没的统统给弟子乱讲一气,因此关棋除正经学问之外,许多见识也是夫子所没有的。夫子不知他过往经历,见不过一个小镇上的少年便如此博学,只道是自己胡说八道也能一语中的,关棋一心要学有所成,不致教舅舅空欢喜一场,因而读起书来也格外用功。
如此过了一个月,再回到家时,天已暖了不少,有道是春寒料峭,这一料峭便是没完没了,寒气迟迟不肯归,直拖到现在,才有个春天的模样,关棋一回来,大家便围着他问东问西,妗妗也是笑意融融的给他准备了好饭好菜。看来他不在的日子,妗妗过的十分省心。吃罢饭,聂红将一个玩意递到关棋眼前,关棋定睛一看,见是之前送她的那几根羽毛,让聂红给做成了剑穗,黑黄相间的野鸡毛,被聂红拿颜料飘了几缕红色,不知从哪扣掰下来的小铃铛也被安在了上面。若不是用来匝固到银链子扣上的白线疙瘩太过抢眼,也是一件不错的工艺品了。
关棋佯装称这剑穗精妙绝伦,世间少有的好看,把聂红夸的心花怒放。
关棋觉得自己说话的腔调格外耳熟,略一思考,便心中叹气,才跟夫子一个月便染上了他的毛病。自己还真是可塑之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