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人

幻人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即便我们说好的天长地久再不能实现,我也会为你守住,这心里的一方世界。因为,在那里,我不是如此孤独,你也没有离开……

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我疯了。我没有疯,只是除了你,我再感知不到其他。

可是你,为何始终不曾入我梦中,一解我的相思之苦?

缘起:

“玉竹,你有没有觉得姑娘自从上次从地府回来,好像心情也好了许多呢!”半夏偷偷在玉竹耳边低语。

玉竹看了一眼正在后院赏花的言菀之,“或许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吧。不过,姑娘倒是很少见这么明显的情绪。”

“是吧是吧?肯定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玉竹朝半夏白了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嘛?只要姑娘开心就行了。”

半夏撇嘴,“人家就是好奇嘛!”

“姑娘姑娘,那个木头又来啦!”半夏急匆匆跑到后院先言菀之,“不会他娘子又出事了,怪到咱们头上来了吧?”

“不要胡言乱语!”言菀之斥责她,“为何说了这么多次,你这张嘴就是不知收敛?”

“好姑娘~下次保证不会了!你快去看看吧!”

言菀之向前厅走去,玉竹一把拉住要去看热闹的半夏,“木头是谁?”

“哎呀,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姑娘去给一家人看病,那男的跟块木头似的,所以我就叫他安木头,姑娘都懂的。”半夏不愿错过“好戏”,一把拽住玉竹道,“这些事我回头再跟你好好讲讲,咱们先去看看去吧!”

“哎,你慢点啊!”

“如此说来,安公子今日造访,是替朋友而来?”

“正是!”安生说道,“我朋友生前也是个读书人,不说才高八斗,也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才子,娶了一房娇妻,生活也算美满。可好景不长,娶妻不过一年,他就暴毙身亡。他父母将责任怪罪到他妻子身上,说她克夫。结果,二老丢下她一个弱女子,一同去了栗阳城,投奔他们的二儿子去了。”

安生叹了口气,继续说,“虽然我和内人也经常去看望他的遗孀,但——她竟开始疯癫起来,变得谁都不认识了,每天只知道喊她亡夫的名字,麻木度日。”转向言菀之,安生神色恳求地说道,“姑娘神通,医好了内人,故而安生将希望都寄托在姑娘身上,请姑娘好心帮帮这个未亡人吧!”

安生提到前几天已来过几次,只是碰巧她们出远门了。虽然言菀之从地府归来,身体还未调节好,本想多休息两日,但安生如此一说倒让她不好推脱,也只好应下,“既然安公子如此信任于我,我也不好推辞。只是,还请公子稍安勿躁,待我准备一下,再随公子去一趟一看究竟。”

安生领着她和玉竹来到一处颇为偏僻的地方,两间茅草屋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安生上前敲门,“锦绣,我是安生,你开开门。”

“安生是何人?”屋内传来幽幽的女声,“安生?呵呵,我不认识啊,我只认得付瑾。”

安生无法,只得哄骗她道,“锦绣你开门,正是付瑾让我来看看你的!”

屋里的女声中明显透露着兴奋而又焦急的情绪,“付瑾?!是他吗?是他来看我吗?付瑾来了吗?”

门嚯地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出来,四顾一周,未曾见到想见之人,突然来到安生等人面前,大声问道,“付瑾呢?你不是说他来了吗?你骗我!你骗我!”

安生急忙解释,“锦绣你冷静一下,我说是付瑾让我们来看看你好不好,付瑾他,他有事,过几天就回来。”

言菀之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安生——原来读书人说起谎来也这么泰然自若。

安生似乎读懂了言菀之眸中所含何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勉强一笑。

“你在骗我!付瑾死了,你们都在骗我!哈哈,都在骗我!”那个名叫锦绣的女人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落差,竟仰天大笑起来。

玉竹见状,向言菀之附耳提醒道,“姑娘,这女人疯得好厉害,姑娘千万小心别被她伤到。”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待锦绣稍微平静一些,言菀之上前一步,对她温言细语道,“锦绣姑娘,我们是慕名前来,听说安公子是付公子的朋友,便让他引荐。可谁曾想……”言菀之一叹气,请求道,“可以让我们进屋,跟我们谈谈你相公的事吗?”

有亡人的慕名者来看望他,这似乎让锦绣回忆起了那些温暖的日子。她没有再出现濒临崩溃的状况,反而平静地对她们说,“别叫我锦绣姑娘,我是付夫人。”

锦绣请他们进了屋,也不请坐,也不看茶,自顾自地坐在靠窗的一处椅子上,眼神空洞。

言菀之慢慢走向她,不欲刺激她,“付夫人,你和付公子生前定是恩爱无比吧?”

“恩爱?那是自然的,他对我,再好没有了。”锦绣一副陷入回忆里的模样,言菀之不急不躁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缘灭:

锦绣和付瑾的相识,不甚美好。

她从小就没了爹娘,养在叔叔婶婶家。十六岁,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婶婶见她长得如此好,竟起了坏心思,偷偷将她卖给了镇上的人贩子。锦绣逃不掉,被人贩子带到了浔阳城,在集市上叫卖。

那时锦绣已经不抱任何逃生的希望了,只求有人将她买去,她便一死了之。

可就是那一天,天公不作美地飘着密密雨丝,淋湿了她的散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肮脏不堪的脸往下流。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情景,压根不适合相遇。但他却一眼看到了她。

付给人贩子他身上所有钱财,他将她领回了家。

她本以为他和那些总爱调戏她的伪君子一样,只是为了取乐。可一向孝顺的他竟然为了她,不惜与父母发生争执,坚持留下了一无所长的她。

更让她感动的是,他不但没有对她有一丝一毫逾矩的行为,反而教她读书写字。她知道,自己的本来僵硬的心,正在他给的温暖下,慢慢变得柔软……

他们成亲的那天,也飘着密密的雨丝,仿佛预言了他们的幸福不会太久。可那时的他们只是沉浸在彼此的爱意之中,年少的他们,根本不懂得“天意”这个东西。

婚后的他们,像普通夫妻那样安稳地过日子。每天晚上,她都会陪他看书写字,他在一旁认真读写,她为他挑灯磨墨。那些红袖添香的日子,让他们都感到无比幸福。

他的突然倒下,是她哪怕亲眼见到,也不敢相信的事。他虽然不如一般男子那样壮硕,可他一直很健康,从未有过大病小灾。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向就不喜欢她的公婆,更是责怪她克了他。

她无暇顾及公婆的冷嘲热讽,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可他日渐消瘦的脸,并未让她得到丝毫安慰。

这场突如其来的病魔,没多久就带走他原本鲜活的生命。她忍住巨大的悲痛,想替他尽孝。然而公婆的离开,让她撑下去的最后的动力也没了。

从此,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这么过着。她总觉得他并没有离开她,一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她,他们都说她疯了。

她问自己,她已经疯了吗?不是啊,她只是相信他没有死罢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看她的。一定有那么一天的!

终曲:

“可是,三年了,我等了三年了!他从没出现过!哪怕是在梦里,他也没有给我带来一丝安慰。”她终于承受不住地低下头,枯瘦的双手捂住脸庞,有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溢出。

在场的三人无不唏嘘感慨,曾经的天作之合,竟然这般受尽折磨。

她不是疯了,只是沉浸在思念之苦中,已经太久了……

安生不忍地开口道,“言姑娘,请你帮帮锦绣吧!若是付兄在此,定也是不愿见到她这般模样的!”

锦绣听到他提到了付瑾,也抬头看向言菀之,“你能帮我见到他吗?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够了!我要告诉他,我,我想他了……”

就连平时比半夏稳重许多的玉竹,此刻也忍不住替锦绣请求,“姑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她的呢?”

言菀之道,“要容我想想才行。”

三人沉默下来,都自发的不去打扰言菀之思考。

许久之后,言菀之向锦绣道,“付夫人,你可还保有付公子生前的遗物?最好是他每日贴身带着的。”

“相公他并不爱随身带着什么东西。”锦绣又仔细回忆了下,突然醒悟道,“我想起来了,我曾给相公绣过一个帕子,相公说要随身带着我的心意。不过,那帕子是我送给他的,可以用吗?”

“只要是他随身携带的就可以,不论是谁送的。”

“那就好!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找找!”

言菀之将药丸递给锦绣,嘱咐道,“这枚忘忧丸由你决定要不要服下。我需要先告诉你的是,服下它之后,你每日都可见到亡夫,但,对你的精力会有很大的损害,久而久之,可能……”

锦绣听了并无胆怯,“多谢姑娘赐药!”微微一笑,她以一种似解脱的神情道,“在一个没有他的世间活着,只有痛苦……”

忘忧丸:取亡人之物,造亡人之境。生者服之可见亡人,然精力损耗,终须以命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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