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隔日,我竟意外的醒在晓鸡报鸣之前,大概是好奇心太重了吧,站在窗前犹豫了许久决定做一件有些不道德的事情。

“硕人?”我站在房门前轻轻叩门,如我所料,里面没有声音,若是平常的话,我一定会很炫酷的冲房顶上爬进去,可这里毕竟是韶华山庄,人多眼也杂。这个方式虽然挫了点,但至少保险不是么?

“阮卿君。”硕人躺在床榻上,侧着头看向我,却红着眼眶。

“呃……我说我是爬你踢被特地来给你盖被子的,你信么?”既然被发现了,也不好偷跑,于是脸皮厚的某人随意走在床沿上,玩味看着那楚楚动人的女子。

硕人别开头,直视上方:“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不信。”顿了顿“那刚才我敲门的时候你干嘛不说话?” 硕人:“你不是想进来吗?我得帮你呀。” 我:“……”好吧,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搞头,不如让我们换个话题?

“小美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某不是思念小生了?”我身子半靠着床头,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与我交汇。然而硕人,一把嫌弃的挣脱我得手,别开脸。“怎么?欲擒故纵?”

“你有病。”这句话的语气很重,是她第一次发脾气吧。“那啥,抱歉,你也知道,我就这性子……”

“所以这就是你为所欲为的理由?”她瞪着我,提高了音调。“是,我们都知道你是个所谓不拘小节的人,所以,有些事情我尽量忍耐。可你呢,偏偏把没教养当个性?阮卿君你认为这样很有趣?公子身边是没有合适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公子会眼瞎的看上这样的你。”

我:“……”她的这些话不错,只可惜当时的我只把它当做气话……“好啦!我错了嘛!别生气,生气会变老的。” 见她白了我一眼,转过身不再搭理我,而厚脸皮的某人也安安静静的躺在她身边,嗯,就是这样的画面,以至于顾奈儿进来送药的时候,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我。

庭院:我看硕人和顾奈儿那也不做什么,只好闲逛,不得不说,我是有几分想“偶遇”钟离墨的心思,这不,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这不成功让我“偶遇”了么。

“公子。”眼前的男子坐在石桌前,轻抿着茶。白衣出尘,眉宇间泛着清冷,恍若谪仙。

“嗯?有事?”钟离墨微微抬头看着眼前容颜清丽的红衣女子,微微蹙眉,像是不大满意被扰了的清净。

可能习惯了大部分人对我透露出这样的神情,我也不大在意:“元灏是谁?” 闻言,钟离墨放下手中把玩着的茶杯垂下眼睑:“这是她的事,像知道就问她去。” 我:“……可……” 话还没说完,钟离墨起身走了,留下一道消瘦的身影给我。

这个问题,第二天,她给了我答案……

今日顾奈儿说什么草药不够了,打算和钟离墨同去找少庄主要上个几株,所以只能由我熬了药给硕人送去,至于起晚的事不提也罢。

“硕人!硕人?”里面没有动静,我看了看四周,拔高音调“硕人!”仍是这样,所以还是推门而入的方法靠谱……

“奇怪怎么没人?”入了卧房,我才发觉不对劲,一个病恹恹的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莫是出了贼人?可昨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况且硕人刚刚夺了武林大会的首魁,风头正甚公子还未回来,这事我也拿不定主意,还是在先去找找。

回忆:硕人:“若我死了,就将我埋在梧桐树下。”

我记得,后院有棵较为低矮的梧桐树……

……梧桐树下:那棵看起来低矮圆润的梧桐下,躺着那个女子,她身上的青裳染了殷红,源头是左胸……

我走过去,将那副尸体翻过来,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尘土,还她一个干净好看的面庞。硕人……

记得昨天,她还骂我来着得,今天就这副模样了。这该让我怎么办?要是以后传出去,我不是就成了传奇吗?不对,人都死了我要不要表现的更悲伤一点?是不是该哭一场?

可,我和她不过相识一个月,朋友,算吗?不过是经常一块闲聊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就连普通的说笑都是我没事找事做的,她死了,我伤心还有可能,哭嘛!我想我得酝酿一下……

若是说尸体,那我可见多了……也不必多吃惊。可我这样是不是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上下大量她一番才发现,她的手里拽着一封信,也不知道是给谁?我只当给我的罢。

“阮卿君,我想你是第一个打开这封信得吧。”读到这,我不经想翻个白眼,真是的,临死前,还不晚预言说一番。“元灏,是我的爱人,武林大会是他的梦,我替他实现好了。其实我有些厌烦你,只是没想到,最后我只能把我心里的话说与你,或许这就是天意……”

读完这些,我在伤心之余却又不由感叹,硕人就是硕人,连临死前的书信都写的让人感觉矫情……

奇怪的是,当我将这件事告诉钟离墨的时候,他和顾奈儿并未感到惊奇,像是在意料之中。

硕人死去的消息一传出去,韶华山庄便掀起轩然大波,刚刚夺得武林大会的首魁就自杀也算是头一遭了,因此韶华庄主大概是得找个地方狠狠咬牙了吧。不过依着医仙谷和硕人的名号,钟离墨倒是赢了不少势力。不得不说钟离墨棋下得是很好的……可,这韶华山庄还是出不去呢!……

硕人过往(十年前):

“冰湖岸,红梅妆。提笔两行美人画……”戏台上,美人红妆,燕色团扇遮了半边脸,唱着细软调子,声色如同三月朦胧细雨,美目中的情绪如同千万蛛丝,分不清真假虚实。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美人早已离场,留下台下听曲的人如痴如醉。

北有舞女睨倾城,南有歌姬岳依梦……当时是岳依梦可谓是名扬天下的第一歌姬,据说她要是去山中歌唱,定能引来不数彩蝶。自古青楼就是文人雅士摆弄风骚的地方所以里面的女子大多都可以算是才女,而这位名动天下的歌姬在诗词方面颇有造诣。

“哎呦,我的梦儿耶!今天你一出场妈妈我赚钱钱那叫一个多嘞!”厢房内,岳依梦轻轻描青娥,只见铜镜中,出现了个熟悉不已的人。

“娟娘。”女子放下眉笔,转身看向对方,娇娥坊的老鸨和其他青楼的一样,都喜欢穿着薄纱站在门口拉客,都贪财,她们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这行里摸过来的。谁呢不现实呢?

“只可惜,你性子孤傲。”

做青楼这行,唯一的好处就是再老身材也是不错的,五十年岁的她与当年相比不过多了几分韵味。

“妈妈何意?” 闻言,娟娘青娥微挑“何意?你说说你,连酒都不喝,客人要和你对诗句你也挑对象?” “可我不是上台唱曲了吗?”岳依梦有几分不耐的看向对方。娟娘倒也识去,随意寒暄几句便走了。

岳依梦独自趴在桌上,偌大的屋子那样冷清,唱曲时,那些人只知道夸她唱得好,嗓音怎样怎样,可曲中的词却无人解,这种感觉就像古文里写的那样,难道诗人大半都是没有知音的孤独之人吗?还是,世人只知道看表面?

直到后来,她遇到了那人,由相知到所谓的相爱,她曾为他做了一系列疯狂的事,他也曾为她蹉跎了年华……原来戏本里说的都是真的,相爱并不是在一起的全部条件……

“元灏,你又和娘吵了?”三年后,岳依梦盘上妇人的发髻,他将她赎出的那一天,她才发现她所爱的那个男子,是江南丝秀的大户人家。

他给她改了名,叫硕人,他说,他爱她,她说,他会娶她,她信了,那时她想,即使做妾也是好的。可她却不曾猜到他的固执,婚礼前夕,那个人轻轻将她拥入怀抱,“正妻之位,只能是你。”

他的承诺很美,可,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恋注定不会受到祝福,面对婚礼被搅,面对公婆不满,面对嗓音被毁……她忍,至少那个人不曾做过让自己心寒的事,至少在她嗓音被毁,痛不欲生的时候,那人不惜代价给她找了大夫,恢复的声音虽不及原来,至少有了七分……

“没事,硕人你别太担心。”面前的蓝裳男子轻轻捧起她的脸颊,话虽这么说,眉眼间却是挡不住的疲惫。

硕人扶着元灏,慢慢入座小心翼翼的替他揉肩,“要不我唱曲给你听?” 元灏微微摇头,按住对方的手,“你不知道,你的嗓子,还没好全吗?”

“哦。”硕人垂下眼眸,想着自己的事情。元灏感到对方的不安,转身拉过她的手,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别多想,你那么好,我怎么会嫌弃你呢?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硕人勾了勾嘴角,扶着那人到床榻上“你好好休息吧。” 元灏:“嗯……”他已经太累了。

床沿旁,那个女子一直看着床榻上那个合着眼的男子,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想:她怎么能不多想?他为了她做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议论,而如今的她一无是处只能在后宅内小心翼翼的生活陪他做一些矫情的诗句……

她也曾劝过他让他顺从家族让他好过些,可每每提到这些,他往往都会生气,直到后来,他和元家彻底闹翻,搬出了家门,她问他值得吗?他只是笑着说要带她行走江湖……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路上免不了磕磕碰碰,但她和他也是笑着应对,路上他交她武功,在她摔跤时扶她起来,在她学不会招式时,细心安慰,没钱了,他便主动去镇上卖艺,虽然三个月来生活变的清苦了不少,但至少很清闲很开心……

可一个富家公子,一个青楼名妓,又能懂什么规矩呢?他们惹了人,被追杀,每天过这心惊胆战的日子,睡觉时背靠着背,哪怕是风吹起树叶的声音也能将他们惊醒,每到清晨,他们都为自己活过一日感到庆幸。

这样的日子很是消极,可他终是会安慰她说,江湖很好玩,这样锻炼迟早有一天,他会登上武林大会的第一。

每每这样,硕人便很是心疼,元灏的脸颊长了不少胡须,明明他已经很累了啊!

“江湖真的好玩?”

“是啊!迟早有一天我会拿到武林大会的首魁,告诉天下人,你是我的妻子。”

上天总是喜欢看人好戏的,就算是这样,他们仍然被人逼到悬崖之上:

“小子!你可以的啊!得罪了劳资还敢让劳资找你这么久!”

悬崖上,风声萧瑟,吹得二人衣裳轻飘,转身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

“等着。”元灏推开硕人……

却不想,下一刻,她便被人按住。可他不能回头,不让她便必死无疑……

之后,她很安静,因为她想,她要相信她……

悬崖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执着剑,看似游刃有余的应付对方的每一招,直到他的背后被人一刀击中。结果便是一败涂地……

“元灏!”她挣脱着,想要冲上去,却逃不出束缚!只能看着她心爱的人被锐器击中,看着她心爱的人流血,看着她心爱的人惨败跪下,看着他心爱的人倒在地上……

可她却挣不开这两个人的束缚……

“安好……”那个少年倒地事,嘴唇翁翁,像是在喊什么,却不出声,她将那口型比对,知道,他说的两个子。

“元灏……”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疯了,元灏倒下的那一刻,仿佛压碎了她的心,碾碎了她的神智,她只能哭,只能喊,只能祈求,没有用,这些都没有用!她甚至连上去抱一抱他的都是莫大的奢望。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哭,可脑子却一片空白……该怎么办?对哦好像没办法了……

“大哥,这个女人怎么办?”左边的一个刀疤脸对着那个大笑的男子说……

“姿色还不错,只可惜不是个雏,扔了吧。”那个男子上下打量了硕人一番,表情似有不舍,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了。

最后,那两个人夺走她手中的剑,将她推往那地狱之门……

那,好像是他最喜欢的东西……风吹干她脸上的泪,轻轻合眼时,仿佛最落的过程没有那么快,至少,让她回想完了他的模样,他的笑,他的悲伤……

也许,老天爷觉得这场戏不好看,她没死,而是挂在树枝上,重伤昏迷之际,医仙谷的人救了她,听她们说,当时她几乎没救了……

后来,老谷主收留了她,老谷主问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只说,她想要杀人。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她一本书,一支剑,一条青绸……打发她下去,托人安排了些跑腿的活给她。

那年,细雨朦胧,油纸伞下,是一个戾气颇重的青衣女子,绣花鞋踩在落叶上,给人以地狱一般的压力。步伐,停在梧桐树下的一座石碑前,那人放下油纸伞,用手帕细心擦拭这湿漉漉的石碑,那群人,她已经杀了。医仙谷的人也不知道她曾给元灏立过墓……

每每梦回,她总会看见,他在对她笑,陪她聊天,替她擦汗。记得他说过,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拿到武林大会的首魁……

元灏……记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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