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密谋
汴梁城。玄武门外。紫陌黄昏。
汴河在夕阳的抚照下静静淌流,杨柳露出早春的颜色,在微风轻拂下招摇着妩媚的身姿。
一个绿衣女子站在汴河的杨柳下静静地发呆,从神态上看,她仿佛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但仍不舍离去,疲倦的脸上带着固执的神情。
汴河缓缓向东流,带走这座城里所有悲欢往事,可却带不走女子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哀愁。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她嘴边滑落,夹杂着些许无奈。随着那声叹息,天色也渐暗了些,夕阳的柔光射入女子清澈如水的眼眸,化成一缕挥之不去的清愁。
她抬起头看了看逼近西山的落日,又低下头,眼色变暗了几分。
马上就天黑了,约定的时间,他怎么还不来?又有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吧,她默默地想,再等一会就要离去。
“律律兮……”,远方传来了停马的声音,绿衣女子惊喜地抬头。视线里,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执马而来。
“萧哥哥!”女子惊喜地叫道,一蹦一跳地跑来。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失约呢。”绿衣女子跑到萧剑的面前,喘着气说。
“马上要走了,璇玑发现了我的下落,恐怕……”萧剑遗憾地说,不敢直视女子热切的面庞。
“可是,你答应过我……”绿衣子女急忙说,提示着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哦。”萧剑想到了什么,突然叫了一声,但又沉默下去。
“你答应过我要带她们离开这里的……赵府,你是知道那是多恐怖的地方!”女子看着他的眼睛,让他无处逃避。
“小荻……”,萧剑若有所思地说,“江湖这个地方可不比赵府光明啊,她们本不属于江湖,何必让她们卷入那腥风血雨呢?赵振那老家伙虽然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吧……”萧剑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生怕方才那句无心的话激起少女心中的沉痛往事。
“可是赵振那老家伙已经暗中定下,要将夕颜许给白家大少爷呢!再过一旬,白家就会有人来提亲,到时候再想办法可就迟了!白家是什么地方?夕颜在那里难保不被折磨死啊……”
少女责备地说,没有丝毫讳避,仿佛那件令她痛彻心扉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萧剑再次沉默了,也许这一切早已命中注定,江湖之于她们,就像昨晚黑煞星的血,沾在身上就成了再也无法抹去的污迹。
“赵振心里早就预谋好了,等夕颜嫁入白家那天,他就可以从白家得到一大笔银两,当作自己的嫡系军饷,叛乱推翻当朝天子的皇位。
“可是,他不会想到,那时候辽军必会趁乱机南下,大宋江山可就破灭在即了!”小荻义正言辞地说。
萧剑注视着绿衣女子的眼睛,沉思着,他隐约地觉得,小荻要他帮忙的原因没有那么单纯。
正在他犹豫的那一刻,小荻仿佛摸透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到赵家三年了,夕颜她们之于我就好像妹妹一样,看到她们总能让我想起挽烟……”
“挽烟……”萧剑沉吟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一下子把他的思绪带到了多年以前……
是啊,自从华叶山庄事变告别后,整整八年了,那个叫挽烟的女孩好像消失了一样……
“自从那次事变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小荻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说,挽烟那孩子呢?她究竟属不属于江湖?!”绿衣女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带着几近控诉的哀怨。
萧剑心里震了一下,一种纠结的苦痛瞬间弥漫胸口……方才小荻那句无心的话,早已触碰到他心中那个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好吧。”萧剑艰难地说,“我把她们带到钟老那里,让他来安排,凭我们的交情,钟老绝不会亏待她们的……”
“太好了!”绿衣女子欢呼雀跃,一时间所有的忧虑都烟消云散。
“但愿她们能永远幸福。”萧剑喃喃道,抬眼凝视天边最后一道温和的余辉。
“呀!”绿衣女子跟着他的视线,不禁惊叫道,“天黑了,再不回去若被赵振那老东西发现可就坏了!”小荻向白衣男子挥挥手,飞快地奔向南边的玄武门。
“今晚子时三刻,你一定要来啊!”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正弥漫的夜色里,只听见急切的呼喊声传来。
子时,萧剑站在赵府宽阔的天井中,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冷月寒星,万古不变,总能让孤独的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萧剑不由得有些恍惚:自从十四岁那年脱离璇玑独闯江湖,有多少个夜晚像今天这样,冷落寂寥,孤影徘徊……
他清楚地记得,少年时代,他多么渴望离开那个阴冷、潮湿、腐臭的无底冰冻,去外面的世界寻找一片自己的领地。
所以,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冒着被千刀万剐的危险爬出冰洞,甚至放弃了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
可是今天,他在江湖闯荡了整整十一年,少年时热切的幻想早已了无踪迹。江湖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它能触及到的所有人都卷入:有罪的,无辜的,老人,孩子,男人,女子……只要与它有一丝的瓜葛都不能幸免。
这十一年来,他每天都做着符合自己心中道义的事,使他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声不至于令人厌恶。尽管表面上看他做的都是正义的事情,但结果还是让许多无辜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无形中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驱使着他,让他无可选择……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呢?
“唉……”萧剑心中无法自定,起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惊醒了佩在他腰间沉睡的龙吟,剑似乎能感到主人的忧虑,发出低低的吟啸。红光微露,瞬间照亮了整个天井!
萧剑按了按腰间的龙吟,怜惜地抚摸着它冰冷的身子。这些年来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柄剑了。
有些时候,他觉得似乎自己要跟这柄绝世的武器融为一体……不知道欧冶子大师是不是在铸造这柄剑的时候就赋予了它同它的主人一样的命运:旷世的英姿与孤寂!萧剑心中幽秘地思索着……
---“当啷”,正在他陷入沉思那一刻,听到了一声清脆的佩环撞击声从府深处传来,他知道,那是小荻身上碧玉佩环的声音。
“都准备好了?”
萧剑心里默然念道,也许从今日开始,那两个洁白无瑕的少女就和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彻底告别……他曾无数次看着两个少女从自己眼前经过,带着纯净无邪的笑,没有丝毫的伪装与世俗,令人爱怜到到心颤。
与生活在阴暗中的他相比,她们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可是今天,她们将和他站到同样的边界里生活!
这样的日子他自己都不想要,更何况对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呢?!
萧剑有些迷茫,踯躅不行。
——“当啷”佩环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急切些,好像小荻已经开始着急了。
“好吧。”他在心里答道,既然如此,就让他再做一次尝试吧!
萧剑身影一跃,顷刻间没入花园,没了踪影。
“你来了,总算没有失约。”小荻看着他钻出花丛,满意地说。
萧剑看了看躺在草地上被点了昏穴的少女,心里平静了一些,毕竟这样她们还能安然度过这一晚。
“走吧。”萧剑道,眼睛投向绿衣女子。
“我?”小荻惊讶地看着他,问道:“我能去哪?”
“跟我去见钟老吧,这么多年,他一定很想念你。”萧剑看着疑虑的女子,道出了他的计划。
“……”,绿衣女子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他要救出赵府的人不止夕颜、碧梧,竟然还有她!
“钟伯伯……”绿衣女子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情。
在她秘密地被父亲隐藏在华叶离园的日子里,接触最多的人,除了哥哥叶朗之外,就是钟伯伯了。那个慈爱温和的老人,是她在隐居孤寂的日子里能得到的第二份安慰。
八年前。盛夏。陕西华叶山庄。离园。
后山是个极冷僻的地方,在这里生活的只有一老一小,平常时候人迹罕至,显得格外冷清。然而离园却是个极好的地方:
园子虽然只有二十亩,但却被无限的生命力充斥着,好似一个浓缩的关中平原:巨大的紫藤萝树垂下千万条花缀,薄如蝉翼的罂粟花瓣迎风扇动,火红的芍药沉甸甸的挂在枝头,沉碧溪中红荷如火般燃烧着,更有许许多多说不出名的野花抖动着小小的羽翼,等待着欣赏她们的人来。花儿散发奇异的芳香总能引来蜂蝶细细,那些美丽的小生命让原本冷清的地方充满生机,更让时常来这里玩的小姑娘兴奋不已。
今天,那本来少有人迹的园子里突然多了几分热闹。
“哥哥,你说,夫人会接受我吗?”花丛里埋着一个正值碧玉年华的少女,一身水绿色的衣裳,温婉俊秀的面容,把头转过来对着身旁的少年问道。
她的身旁躺着一个年纪略大的少年,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女孩般清秀的面容,一双湛然明亮的黑眼睛,穿着素净光洁的锦衣,庸懒地躺在花丛中,眉宇间略带一丝疲倦的神色,这样清朗的少年怎么都不会让人联想到充满杀戮的江湖。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微合,两片如羽毛般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夕阳把金色的余辉洒在他身上,静静地抚摸他,好像是宠爱着自己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水绿衣裳的少女每每看到哥哥这样闲适疏懒的神情,总会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哥哥……”,少女轻轻地唤道,说:“你说,夫人和姐姐会接受我吗?”
素衣少年听到这样小心翼翼的话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睁开微闭的双眼,侧过头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朵粉色鸢尾花递给身旁的绿衣少女。
“……哥哥,你倒是说啊!”少女接过花,衔在嘴里,焦急地问道。
少年轻轻地把手放在女孩的额头上,那手指纤细修长如明玉,一点不像一个习武人布满老茧的手。
他温柔地对少女说道:“即使母亲不会接受你,还有父亲、我、和钟伯伯呢,放心好了!”
“可是……”少女迟疑了一下,红着脸小声地说:“我也想像你们一样,被大家认可……”
少年虽然很清楚女孩口中的“你们”所指,但还是微笑地问道:“谁呀?”
“当然是你跟叶曼姐了……”少女闷闷地答道,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
“哦……,这样啊,那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啊。我们都是叶家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少年温和地说。
话语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紫夜蝶,在少年的头顶上,盘旋了几圈后,阖起双翼,停在少年眉梢中央。
“本来就是不一样,我……,不是夫人的孩子……”少女每每想到这件事情总有一种羞愧的感觉。
她略带哭腔地说,“你们都有父母陪着,可我……有跟没有总是不一样的!”
少年听到妹妹抱怨身世的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小小的年纪,心里总有这样那样的忧虑。
殊不知,真正为未来忧虑的人是自己啊。只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妹妹说,自己有多少无奈。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却没有那样的条件。”少年把眼晴眯成一条斜线,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哥哥……”少女沉下头想了想,道:“等你继承了父亲的家业,不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吗?
“可我并不想继承家业!”少年突然用很重的口气大声说,眉头皱起,好像极其厌恶这个话题一样。
少女吃惊了一下,紫蝶也被这急促的气息所惊扰,闪动几下翅膀飞了出去,在少年的额上环绕几圈之后,复又停在原来的地方。
“啊?!”没有想到得到了这个回答,小荻嘴巴张得大大的。
“小荻,你知道吗?得到的东西越多,人就会越无力掌控它们,到头来,那些荣誉和光环也都是昙花一现……,也许在我继承父业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像这样和你躺在这里说话了……”少年微闭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睫毛,继而说道,“小荻,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呢?”
少年的话让绿衣少女哑然无声,难道这就是哥哥心中不能化解的矛盾吗?她在脑子里兜了几个圈子。
“……”,绿衣少女嗫嚅道:“我会和哥哥在一起的,无论如何,你都要天天陪着我。”
“那么,就只能求父亲不要选我做继承人吧!”少年坚定如铁地说。
他张开眼睛,那一刻,少年的眼神清澈如水,泛起涟漪似的柔光。
“没有用的,哥哥是叶家唯一的男孩……”小荻无奈地道,“如果真到了那时,哥哥会像父亲一样忙于应酬,只怕连来看我的时间都不会有了吧?”小荻突然有些伤感,不忍再说下去。
“是啊,我也想一直这样,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少年由衷地说道。
小荻看到愁眉不展的哥哥心下伤怀,就把手放在他身上,轻轻地说:“没关系,小荻会在这里等哥哥的,等到你也老了,把公事交给儿子,来这里天天陪着我!”
少年笑了,那干净明亮的笑容让人禁不住心疼地感动。绿衣少女看到哥哥轻松了很多,高兴地说:
“我们进屋去看钟伯伯吧,他有话对你说呢!”
……
群山绿林里有几间精致的竹舍,就是钟老和小荻居住的地方。他们都是被叶庄主秘密地安排在这里,家丑不可外扬,这片密林里隐藏着令人不齿的事闻:
华叶山庄庄主叶云非和陕西名门望族沈家大小姐亦舒的一段风尘往事……
离园虽然冷清,但不失为一片乐土:青葱的竹林,碧绿的溪水,风儿微吟,鸟儿啁啾,更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兽,少女的心灵也在这片山水中磨砺得愈发坚韧善良……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夏天的夜晚,华叶山庄意外地被偷袭,庄主、夫人、少主、小姐,以及全庄两千多个弟子全部命丧黄泉!
两千余人的血让山庄里每一条溪流都染上了诡异的血红。就连平时少有人去的离园也难逃劫难。然而冥冥之中仿佛有神人相助,在离园里秘密生活的那一老一少都顺利逃过了那次灾难。
在这场劫难中,最令人吃惊的是,偷袭者并非是武林中任何一个与华叶山庄对立的门派,那些偷袭者竟然来自朝廷之上!
——是朝堂之上某个权势极重而又利欲熏心的官员勾结武林中几个反对华叶的高手所为。
这次变故之后,华叶山庄的势力在武林中彻底消失,连那几个幸存的弟子和庄中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珍奇宝物统统都没了踪迹。
朝廷在一番严密地搜查后无功而返,从此盛极一时的华叶山庄隐埋在荒山绿草中,连同那些宝物,不被人知晓……
绿衣女子脑海里浮现出与哥哥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样真实的场景铭刻在心,仿佛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
“哥哥,钟伯伯,父亲……”关于往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突然间感到一阵窒息,她不禁痛苦地沉下了头,泪水肆虐出眼眶。
夏日离园花草的芬芳,木屋前的香樟,挂在天边纯金做的夕阳,那只名叫阿黄的狗,还有哥哥清朗的笑容,以及钟老多年的悉心照顾……以为已经忘记的,其实还都清晰的在她脑海里,曾经沉睡的,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嗯?”萧剑不忍打破回忆带来的瞬间美好,轻轻地发问道。
绿衣少女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里有清涟闪闪。
天下虽大,可是,能让人容身的地方又那么难以寻觅……
汴梁城天水巷,这是一条以商业闻名的街道,数以千计的店铺旅馆林立在街道两侧,招揽生意,日夜不休。
风月酒楼,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静静地伫立在天水巷的中央,占据了巷中最好的位置。
然而这座酒楼并不像其他的酒家一样彻夜营业,黄昏时刻就悄然收起了酒旗,撤下排椅闭门休业。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家酒楼的老板会放弃最佳的赚钱时段选择休息。
只有去过这家酒楼的人才知道,这并不是一般的酒店,酒楼里的陈设惊人的华贵:碧玉珠帘,檀椅八仙桌,桌上的摆设是唐朝的三彩马,白玉美人雕,酒器无一不是镶错金丝的青铜爵,就连乘酒的坛子上也雕刻着精美的饕餮纹。
这样华丽的装饰,让人总觉得这家酒楼有什么神奇奥妙不可告人之处。所以,一般的人们绝不会踏入半步,只有那些达官贵人,官宦之家的风流子弟闲来无事想找个乐,才会选择这样一个清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尽情的释放自己。
萧剑此时站在楼下望着这六层高的楼,顶楼处屋檐四角朝天,装饰着口含玉珠的金龙,龙颈处正好可以作为落脚之地,他要先把两个尚在沉睡中的少女送到顶楼去,再下来于小荻共会钟老。
“你等我一下。”他对绿衣女子道,抱起两个安静酣睡着的少女飞身上檐,轻快的脚步让人目不暇接。
随后轻轻停在翘起的屋檐上,他环绕着屋檐走了一圈,最后选择了一个朝南的窗户进去。
过了一会儿。“唰”的一声,白衣男子从楼顶跃下,稳稳地落在小荻面前。
“安排好了,我们进去吧。”他领着绿衣女子绕过正门,在偏僻的一角里找到一个简陋的木门进去。
穿过一条大约一丈长的黑暗甬道,就进到正楼前厅。
瞬间的灯火通明让小荻的眼睛感到有些不适应,等她适应了亮光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咦?怎么……原来都在这里?!”她惊讶道,环顾四周,那些珠光宝气的雕饰品还有桌子上陈列的价值连城的酒爵竟然都是华叶山庄的旧物!
“钟老是把家都搬到这里了,你却一点都不知道。”萧剑淡淡道。
绿衣女子目光游转,那些珍贵的器物,的的确确是父亲当年收藏的古玩。自从华叶被毁后,那一大批惊人价值的古董也不翼而飞,没想到竟是被钟老悉数保存了起来,挪到了这里。
那些让华叶遭受灭顶之灾的奇珍,竟然完好无缺地呈现在她眼前!
萧剑看着空无一人的厅堂,知道钟老夜不见客的习惯。
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小荻也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里。
三年来,他们一个在赵家做卧底,一个在街市上悠闲地做生意,相隔不足十里,却一直没有碰面。好像暗中达成了什么约定似的。
“他一定非常想念你,就像你想念他一样,只是你们俩都互不知对方就在同一座城里……”萧剑漠然道,比起自己来,小荻还是幸福的,她曾有过家,有跟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即便是遭受了变故,仍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等待着她。而自己,十四岁那年,就已一无所有,没了牵挂。
他走到一张八仙桌旁,伸出手来,在桌子中间轻轻叩了两下。
铜质的桌心把声音传到了楼的内部,在那里面,也有两声回音响起。
“钟伯伯,我来了……,爹爹,娘,哥哥,大姐,夫人,还有妹妹他们都没了!”绿衣少女心头一阵伤心,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有极强的穿透力,隔着数重墙壁的内楼里响起的一声哀叹……
“噔”、“噔”、“噔”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舒缓而有力,伴随着脚步,一个老者拾级而下,最后出现在阶口。
老者的视线停留在绿衣女子的身上,打量了很久,终于缓缓地叫道:
“叶荻小姐。”
叶荻看着这须发花白的老者,禁不住泪流满面,抽泣地回答道:
“钟伯伯,你还记得我……”
钟老从台阶上走下来,到她的面前,爱怜地抚摸着她鬓角的头发,道:“孩子,这么多年来,我一天都不曾忘了你!”
绿衣女子点点头,喉咙里的抽搐让她发不出来什么声音,只好握住老人的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
萧剑在一旁看着这对失散多年的故人重逢,心里不免有些激动。
飘摇的江湖中能够活命已是万幸,更不要说感情这奢侈品了。每当小荻对他给予关心时,他总是若有若无地回避着。
看到重逢的一幕,剑士的心里有些触动:在人心里,是否有些感情可以不受时间和风雨的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