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变乱
清晨,夕颜从一夜的睡梦中醒过来,那一夜她睡得很安稳,就像冥冥中有人在保护着她,度过那漫长寒冷的夜晚。
睁开眼晴,一道明亮的光刺入她的眼眸,窗户微开着,有细风透来,吹动着床头的碧纱帐。
“咦?”夕颜揉着惺忪的眼睛,吃惊的看着周围的环境,不是漆黑干燥的柴房,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房间!
床头边放着一个金色龙纹焚香铜壶,里面的龙涎香燃得正旺,发出馥郁的浓香。
夕颜开始惊讶地打量这件装饰考究的房间,红色的雕梁上绘着龙凤图,碧纱绸帘幕纷飞,就连床沿的珠帘也是用颗颗洁白圆润的珍珠缀成的。床上更是铺着精美的白雪锦绸,细碎繁复的雪花状纹路更是显示了它的制作精良。
夕颜仿佛觉得,一夜之间,她从柴房搬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
她看看身边还在沉睡中的妹妹,不忍心起身害怕惊扰到她,就只好躺在床上兀自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楼梯里传来阵阵脚步声,她眯起眼睛假寐。
门吱呀一声地打开了,一个绿衣身影引入眼帘。
叶荻看着床上还在熟睡中的少女,微笑了一下,她真希望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姐妹俩这么安静的睡容。
她走近床边,拿起燃炉上的金色小棍子,拨了拨炉里的龙涎,龙涎燃得更旺了些,发出浓烈的异香。
“咳咳……咳咳……”姐妹俩嗅到香味的刺激突然咳嗽起来,顿时都醒了。
“小颜,小梧,你们醒了?”绿衣女子像往常一样侍候小姐起床梳洗。
碧梧刚刚睁开眼睛吓了一跳,惊问道:“姐姐,我们在哪啊?”
夕颜一脸茫然地望向叶荻,眼神中充满着疑惑与不解。
“你们,现在安全了……以后……就在这里吧,不用回家了。”绿衣女子唔地说。
夕颜和碧梧不约而同地从床上做起来,异口同声地说:“什么?”
“是这样的,老爷最近有事出远门了,害怕你们俩个呆在府里不安全,就把你们送到他一个朋友这来住一段时间……”叶荻紧张地看着夕颜,说道。
毕竟夕颜已是成年的少女了,她似乎感觉到小荻姐姐的神色有些不正常,没有像碧梧一样立刻相信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叶荻。
“荻姐姐,真是父亲把我们送来的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夕颜疑惑地问道。
“老爷临时有事走了,来不及跟以你们说,叫我转告你们。”叶荻略略把心放平,镇定地说。
“那府里其他的人呢?管家呢?”夕颜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追问道。
“……李管家跟老爷一起出去了,剩下的有的也跟着出去了,还有的留在家里守府,老爷怕没有人照顾你们,就派我来伺候。”
夕颜想到父亲昨天异常的表现顿时觉得家中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所以出远门也是理所应当的,就信了小荻的话。
赵府中,清晨。
侍女依然像昨天一样给柴房里两个关着的小姐送饭,这个年近五十的侍女是赵府里资格最老的,也是老爷最信任的下人,安排这个年老务实、通情体贴的人照顾两个关押的女儿,他也是颇费心思的。
此时,侍女正端着一个竹篮向柴房走去,心里算计着怎么劝小姐吃饭,不让她们想不开。
就说老爷只是一时生气发了脾气才这要做的,等到气消了,自然就会把她们放出来。侍女心里盘算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柴房门前。
当看到大开的房门时,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天啊……见鬼了啊……”她把手伸到腰间摸摸柴房的钥匙,钥匙老老实实地挂在身上,可是,房门居然是开的!
她再朝前走几步,突然感到脚下有异样,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两块冰冷硬质的金属,竟然是劈裂的金锁!
锁是金子造的,谁有这么大的力气,竟能断金截铁,纵使是在赵家呆过多年,见多识广的她也暗暗吃惊。
她立刻扔下金锁,进到柴房里。
柴房很空旷,柴火因为要住人的原因都被搬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干草垛放在墙角让人坐卧。可这会儿,两个草垛上空空如也,没有人在柴房里!
“这可怎么办啊……”老妇人急急忙忙从房间里退出来,颤巍的脚步让她在下台阶时差点跌倒,饭菜也险些洒了一地。
“若是老爷知道了,怪罪下来,我的老命可就不保了……”她混乱的脑子里一点主意也没有,一下子想到了死。
“对了,找荻丫头问问去,她平时跟那俩丫头玩得最好,兴许知道下落呢!”老女人灵光一现,赶忙往小荻那奔去。
然而,到了门前,她惊讶地发现,小荻的房门也是大开着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妇人的头立刻晕晕的,她走进小荻的厢房,发现里面也空无一人。
老妇人心下怪异得很,寻思着,荻丫头那孩子素来谨慎,怎么出门连房门都不关啊!
没了人出主意,老妇人只好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卧房。
走着走着,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不对啊,老爷这个人一向待人温和可亲,对两个女儿更是疼爱有嘉,可是昨天他的表现……太奇怪了……,简直要把她们给杀了,难道仅是因为回家晚了吗?”
“对了,还有刺客呢,要追杀小姐!”那刺客跟赵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连个孩子也不放过!
“小姐失踪了,荻丫头这会儿也不知哪去了……,这府里,究竟是怎么了?!”
老妇人心头突然泛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真的要出事了?这种想法一经燃起,就如熊熊烈火般难以遏制,在她脑海里翻滚着。
她回到卧房,把篮子放下,坐在床上,心里愈发不安了起来。
老爷在朝廷做官多年,一定得罪了不少人呢!说不定还害过人,要不然小姐怎么会被追杀,难道是父债女还?
小姐是被刺客抓走当人质了吧,老爷若不应承他,没准他们会提刀到家里杀人呢!
想到这里,侍女忍不住毛骨悚然,“到那时候,还不得一死,还是死无全尸呢……”
这时候,侍女就再也顾不上赵家对她的恩情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呆在这里早晚也要死,还不如早早收拾了东西走人呢。
老妇人想毕就立马起身,把做给小姐吃的饭填满自己的肚子,又收拾的东西。
待收拾完毕,她又想到,反正自己要走了,为什么不多拿点东西供自己以后消遣呢?
她复进入小荻的房间和小姐的房间,把能拿走的值钱东西统统放在自己包裹里……
等一切收拾完毕,她才悄悄地,蹑手蹑脚地走出赵府的大门。
天水巷是汴梁城最繁华的街巷之一,大清早就有往来不息的行人过客匆匆经过,但更多却是大大小小的商旅从四面八方赶来做买卖。
今天,这往来的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的样既不像过客也不像买卖人,然而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患得患失的神色与生意人大有相似。
此时,她身上背着重重的麻袋,压得她的背弯成了弓形,但她怎么也不肯把袋子放下来歇歇身子,反而紧紧地勒住袋口仿佛是握着救命稻草。
她在熙攘的人群夹缝里打量着这京城最负盛名的街道,不知不觉地,她随着拥挤的人流来到了一幢精美奢华的六角楼前。
这座角楼立在天水巷的中心,六层十丈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汴梁的地域,妇人久居府中,生平没有见过这样气派的酒楼,不禁有些看痴了,站在楼下一动不动。
这个妇人在官府里做丫鬟,亦颇识几个字,知道楼前招牌上写的是“酒”字,楼上烫金的大牌坊上写的是“风月楼”三个字。
“风月楼……,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妇人寻思着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久,身上的麻袋愈加沉了,她感到自己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再做以后的打算。
可惜身旁吵闹的人群让她感到十分不安,她生怕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认识她的人把她拉回府里去,那么的话,她的罪过可就不一般了。
“反正是回家的,钱也用不完,倒不如……让我这老骨头好好享受一把,也算没白来京城一趟……”她心里突然有了这种以前从不曾有过的非分想法,连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但眼前那座富丽堂皇高楼把她的视线紧紧勾住,让她的脚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那个朱红的大门。
巳时。赵府。
院子里扫地的吴大娘早已忙完了上午的活,正坐在院中的台阶上休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府里一直被一种奇怪的阴云笼罩着,每一个下人都小心翼翼得忙着自己的活,再也不像平常那样聚在一起说闲话。他们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怕被老爷的心腹看见给他们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的院子里安静得出奇,除了风吹树叶沙沙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赵府好像一座闹市里的坟墓,被周围的人深深的遗忘。
老爷五更天就出门上早朝,到现在还没回来,又是与皇上讨论什么重要的朝政大事了吧。
这几年来,大宋的国力一日不如一日,虽是表面上还有个国家的样子。其实别的不说,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每年大兴土木,在汴梁城里兴造宫室园囿,怂恿皇帝亲信道教,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再加上各地风雨相继的农民起义,大宋王朝以从骨子里已破败不堪了。
西夏,北辽那些狼子野心的国家也对中原虎视眈眈,蓄意染指,在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这个外强中干的国家还能撑多久?
“唰,唰,唰……”,风声吹得寂静的院里有了一丝丝的寒意,扫地的大娘年老体弱,不由得觉得有点不适,就想回屋休息。但是她们下等仆人的卧房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里,如果回去休息,哪怕是一小会儿,万一老爷回来,看见院中无人,定是要起疑心的。
在当下若被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一定会比平常有更严厉的责罚吧,两个小姐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下人呢?
所以尽管身上不适,也定要在这里等到老爷下朝回来方能回去休息。
不知又过去了多长时间,院中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风更急了些,天空比方才看起来暗了些,日头渐渐暗了下去。
“这样,想是要变天了吧……”大娘仰望天井,忧虑地想到,不知道小姐她们怎么样了,大小姐身子一向弱,这样不好的天气里在柴房呆着一定不好过,如果再添出个什么病来可就不好了。
大娘无奈的叹口气,挪了挪地方,坐在了屋檐下。
“怎么办呢……”,凭她在府中的地位,平时连见小姐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时候又怎么敢破了老爷的规矩呢。
忽然间,她想到平日里照顾小姐起居的侍女小荻素来和善可亲,从来不拿自己的身份欺压其他下人,她又和小姐亲善,请她去看看小姐怎么样她一定不会拒绝。
吴大娘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去小荻的卧房。
小荻的卧房在小姐厢房的正对面,平时照顾小姐很方便。但是今天,小姐被老爷关进了柴房,这里相对于平时少了很多笑声和欢乐。以前,每当小姐们和小荻姑娘在院子里嬉戏玩耍,吴大娘总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分享着她们的快乐。在她眼里,这些天真的姑娘纯净的笑容和快乐,比世上其他一些俗事俗物有意义的多。
她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把耳朵贴在门边静听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一点声音。她心里很是奇怪,难道荻姑娘还没有醒吗?现在已接近晌午了,莫非荻姑娘也身体不适休息了……
这个时候,赵府门前传来一阵车马喧闹的声音,辘辘的车轮声嘈杂一片。
大门蓦地一声打开,为首的中年男子回到了府中。
是老爷回来了,这下她不必担心小姐了,老爷即便是再生气也只是一时的事,终究会把他的宝贝女儿放出来。
“院子里怎么没人,那些下人都到哪里去了,趁我不在家都去偷闲了吗?”赵老爷看见空空的院子,发怒地责问道。
吴大娘老远听到老爷回来的声音慌忙的赶过去,跑到跟前,看见老爷不自然的神情心里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难道是和皇上或是其他大臣起了争执?吴大娘疑惑着,小心的问道:
“老爷回来了?请您去看看小姐她们吧,今天天气有变,我担心……”
“不用你操心!小荻和刘妈会去看的!”还没等吴大娘把话说完,赵振就对他怒吼道。
“可是,荻姑娘她……”吴大娘被泼了一瓢冷水,有些迟疑地低声说。
“好了,没事不要再给我添乱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门口好好看着院,不许往后跑!”赵振厉声说道。
“是是……”不知道朝中发生什么变故的吴大娘只好唯唯诺诺的应承着。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仿佛是天空中那片逐渐逼迫而来的乌云。
等到赵老爷离开院子回到自己的书房,吴大娘迫不及待地跑向柴房,她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即便是违背老爷的命令她也要去关心一下那两个正在受苦的孩子……
然而,当她赶到柴房时,房门是大开着的,更令人恐慌的是,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啊……”吴大娘失声惊叫了起来,她急忙跑到小荻的房间,推开房门,里面也是空无一人,而且荻姑娘平时很珍爱的珠宝首饰也一并消失了!
吴大娘有跑到小姐和刘妈的房间里,和前面的结果一样,居室里的人和财物都没了踪影!
此时的她,再也顾不上老爷让她看守院子的命令了,飞快地跑向老爷的书房。
“老爷……不好了,小姐,荻姑娘,刘妈,她们都不见了!”还没有进入房间,吴大娘就高声喊道,惊得满院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年老衰弱,略有些佝偻的老夫人身上。
“什么?!夕颜她们不见了?!”赵振闻声变色,急忙走出书房,他看见跪在门槛边的老人瑟瑟发抖,没有一点伪装的样子,就快步走向柴房。
果然,柴房的门打开着,金锁被人用手掌劈成两半掉在地上。
“这究竟是谁?!竟然可以……”赵振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昏了头脑,开始语无伦次:“这该怎么办?皇上下令把夕颜嫁与女真首领,可是现在连人都没有……怎么办呢……找不到她们,就……”
跟上来的吴大娘模模糊糊地听懂了老爷的话,原来,夕颜小姐是要嫁往北夷和亲的,如果夕颜小姐失踪了,那整个赵府都难逃其咎了。
“一定是……”赵振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影子,“萧剑!”他突然厉声道,“一定是他,到现在还不放过我,还要来威胁我!”赵老爷突然发狂地怒吼道,眼睛里放出魔鬼似的亮光,凌厉可怖。他的声音震耳欲聋,比昨天听起来更令人恐惧!
“来人啊,府里的所有人,都给去找,整个京城地找,他们一定还在这里!”赵振对这所人的家丁和仆人,疯狂地挥动着手臂,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叫萧剑的人拉出来碎尸万段。
府中下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愣在那里,看着发狂的老爷暗暗吃惊。
“你们都站在那里干什么,都给我出去去找,再不去我就拿刀砍断你们的腿!”话音刚落,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朝着那些惊呆了的下人挥去。
这一下子果然够用,下人们看见白刃大刀砍来,一时间,赵府的下人全都逃出府外,阔大的天井里只剩下赵振一个人。
他颓然倒在地上,刚才的怒气令他怒血翻滚,完全丧失了理智。
看来,八年前的那场风雨,他们两个人都不曾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