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遭遇拒绝

和柳双的相识，缘于那篇发表在校报上的《梦中樱花》。那是一首不长亦不出色的小诗。当年的尹一林，刚刚迈进大学的校门。学校的好坏，于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所在乎的，是这座叫做江城的城市，以及城中的樱花。对樱花的喜爱，可说有些莫名其妙。在来江城之前，尹一林并不曾见过真正的樱花。然而从图片上，尹一林早已见过樱花盛开的景象。樱树成林，樱花成海，那一团团、一簇簇繁茂的樱花，在三月蜂飞蝶舞的季节里，那般紫红，那般可爱。以至于尹一林在以后日子里写的一篇题为《带你去看樱花》的小说里，搜肠挂肚也没能找到更好的词汇去形容樱花的美，樱花的神韵。在那首《梦中樱花》的诗中，尹一林展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一忽儿将樱花比作天使，一忽儿将樱花比作少女，又一忽儿将樱花比作新娘：你纯洁的花芯/该是一个这样的天地/那层叠的瓣儿/是不是你新娘时的嫁衣？尹一林将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追求如樱花般少女的感情,极力渲染在了诗中.在那一期的校报,给尹一林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位名叫柳双女孩的一篇题为<<三月,樱花盛开的季节>>的散文。尹一林读后,感叹于女孩缜密细腻的心思,多愁善感的性格,以及女孩同样对樱花的喜爱,便留意了一下作者.令尹一林高兴的是，那女孩竟和自己是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系别。唯一遗憾的,是女孩在另一个班.

多年以后,尹一林依然不能忘怀十年前那个春季的午后.那是来学校的第一个春季,农历三月的中旬,樱花烂漫的季节.对江城人来说,最好的季节莫过于春天。春天到了,樱花也便就绽开了。此时的江城,完全成了花的世界。大街小巷,包括城市的旮旮旯旯里,都飘扬着樱花醉人的香气。每逢假日,街上的人便多于平时,本城的,外城的,仿佛约好了似的,都一起涌到江城欣赏樱花的姿态.有人说,花是灵性的物种。一旦有人欣赏,花便益发开的生艳.就仿佛少女,每日里勤于梳妆打扮,也无非是要爱着自己的人们多发些爱的语言.三月的樱花,团团簇簇挂于江城斜斜街道两旁株株樱树之上,或淡紫,或浅红,或两者的结合,呈紫红.一阵风吹来,枝晃叶动,樱花便摇曳掩映于枝叶之间,欲舞还休。有花瓣经不起春风的吹拂,便飘飘荡荡悠然而下。樱花雨,樱花雨.有人一惊一乍的高呼,爱美的人便站在樱树旁按下了相机的快门,让时间凝固在一纸相片上，留下了一个美好的瞬间.此时江城最好的去处,当数镜湖广场.广场处在城市的中心,极尽繁华之处。广场面积颇大,东南角便为镜湖,湖水清澈,为江城盛景之一。与镜湖遥相呼应的，是西北角的樱林,面积并不很大。此时的樱林,枝繁叶茂,花团似锦,是一年最为繁华时,也是观赏樱花的最佳去处.

那一日阳光明媚,是春天里极为难得的一个天气。中午吃过饭,尹一林便乘车赶到了樱林。其时正是游人进餐休息的时间,樱林里一片静寂。尹一林走近了去看那樱花时,果然很美。然而美到什么程度,尹一林又无法找到一个确切的词去形容。只觉得那花姿，那花容,花的艳丽,花的曼妙，无一不是恰到好处.渐渐地深入樱林的内部,尹一林眼帘忽然映入了一位少女,正手牵一朵樱花放在鼻子下面,双目微闭,轻轻地嗅着樱花的芬芳。风吹来,女孩的长发便飘然起,那情形仿佛一幅画。尹一林乍看之下便如醉如痴,待缓过神,禁不住就喊了声柳双.

街上的行人已渐增多,人人的脸上俱是一副匆忙的神色,低着头，急急地赶路.正是清晨上班时间。街道两旁林立着几家大排挡,里面稀稀落落地坐几个人,生意并不红火.店主人双手抱胸,斜斜地靠在油乌的门面上,一双眼贼样地盯着街上。一挨有人走近，便都扯着嗓子喊叫进来吃饭呵.包子撒汤什么都有。但进来的究竟很少。现在的都市人,于饮食已很讲究,青菜萝卜脂肪腚粉什么的都在自家的厨房里整就,很少再到这种餐馆。然而他们对学生却有极大的诱惑力.或许是因为它的廉价，一群人聚餐,所花也不过百儿八十。每至晚上,排挡里便坐满了学生.三五成群,推杯换盏中,纵声的谈笑着。尹一林读大学时,也是排挡里的常客。那时食堂的伙食远没有现在丰盛,常常是十天半月难得见一次真正的腥荤.尹一林什么时候觉得肠内寡了,便喊上子秋,到里面猛撮一顿。也曾喊过柳双的。期间的情形,几年的时光流逝,均一一淡然了。然而和柳双的最后一次共餐,尹一林却终身难忘.

吃饭前一周的一天晚上,尹一林将柳双约了出来,终于说出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感情。说出了,顿觉的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肩上一件背负已久的包袱。然而那氛围,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两个人彼此都无语，默默地沿着操场,一圈圈地走下去。仿佛那是一个怪圈,进入了便永远不能停下.时间一点点逝去，操场上的人渐渐稀少,终于只剩了他们两个.在又一圈即将走完时,柳双最先忍不住了,打破了沉默,说道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吗?尹一林点点头，一个星期够吗?

尹一林不知道那个星期是如何走过的。只知道自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固挠着，不能安于一处亦不能安静一刻。每日里老是控制不住地想许多没有着落的东西,想柳双倘若拒绝了,自己该怎么办呢?答应了,又该怎么办呢?尹一林先前并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经验,一时间,迷茫的仿佛走投无路.终于忍不住了,便告诉了林子秋.林子秋那时给人的感觉,极尽成熟,远不像班内的其他男生，单纯稚嫩的可笑.同一件事情,在尹一林他们看来是一种情形,而在林子秋,却就是另一种情形了，说出的见解也常常高出他们数倍.尹一林一度十分羡慕林子秋的少年老成,曾幼稚地问过他如何才能迅速达到他的水平。林子秋望着尹一林,只是笑笑，并不置一词。那情态,却又是一种成熟,惹林子秋发几句感慨.许多时候，尹一林遇到事情拿不定注意了,便爱找林子秋,说于他，讨一些继续下去的做法.那一日说完之后,尹一林拿眼望着林子秋,充满了期待。然而林子秋并不说话,也拿眼望着尹一林。良久,方叹了口气,说等吧.尹一林惶惑 ,不知子秋话语的意思.林子秋复叹一口气,说希望等同于失望,慢慢的等吧.尹一林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依然不甘心,又问原因.林子秋再叹一口气，她既然说考虑,便有不想和你处的意思,否则当场就可应了你；但她又说考虑,便意味着她的心内存有犹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的,处的希望便还在.

后来的事情证实了子秋的猜想。一周后,两人又出来,同样地沉默不语,同样地走。还是柳双先开口,咱们永远做朋友好吗?那一瞬间尹一林恍然便有天塌的感觉。虽说在和子秋谈过之后，自己也细细想了想,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便是这一步.但真真正正知道了,却感到如此突然，受不了打击。忽然就想起曾经爱着的一首歌,歌中唱到好想对你说,说不愿就此分手.你只是默默地对我摇摇头,微笑说我们永远做朋友。然而,朋友和情人之间究竟差了多远的距离呢?尹一林现在还能忆起那首歌的名字,<<爱太远>>.之后,柳双便提出吃饭,说他请尹一林。至今尹一林没能明白,那一天柳双为何要请他吃饭.是觉得拒绝之后于心不忍,想以一顿饭作为安慰补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尹一林原本并不想去，内心的苦楚已经够多，为何还要去吃一顿饭，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强颜欢笑呢？但尹一林望着柳双那一双纯洁清澈未脱稚气与娇憨的眼睛，实在不忍拂她的脸面，于是便跟着去了。尹一林在心内告诉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一日，似乎喝了些酒。尹一林自己点的，自斟自酌，一杯杯的吞下，并不顾柳双的劝阻。到后来，似乎是醉了。恍惚间，柳双似乎过来夺尹一林手中的杯子。争夺中，桌子上的一只盘子滑落到地上，砰的一声裂成数瓣。柳双似乎哭了。林子秋似乎也赶来了。模糊间自己似乎躺在了床上。第二天醒来时，头还隐隐的有些疼痛。昨日的情形，什么也不能忆起。仿佛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我知道，爱一个人，便是希望她快乐。尹一林躺在床上，静静地发一会儿呆，便爬起来，走到桌旁，坐下了，在日记本上写道：我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亲情友谊以及其他。不敢奢谈爱情的，那是我前生镜里的一枝花，仿佛近在眼前，其实远在天边。也或许是年轻不能承诺什么的缘故。没有承诺，一切言语与行动，都不过是旷野中一株待飞的蒲公英，风来了，便荡然而去，纷纷扬扬的。写完了，便又一阵发呆，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忽然鼻子一酸，一行泪便流了下来。一只手悄然搭在了背上，回过头，林子秋站在身后，另只手拿着一条湿湿的毛巾。

那是一个春天。三月里，樱花烂漫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