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
-
他的指尖,冰冷的,像极了没有融化的雪。
她抬眼可以看见他的下巴,再来是整张侧脸。他抿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凝眉看着远方。
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她舍不得离开。
可比起这个让她沉浸不能自拔的温暖怀抱,她更不愿意看见的,是他愁眉不展。
“二哥,你让我跟他走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越岩蹙起的眉眼里闪过讶异,默不吭声的看向自己的胞妹,她眼里的愧色和忧郁就像一张漆黑的大网,将他的目光困住。
无由的怨恨蔓生出来,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竟明知道她不幸,却还要再将她推入那仇深的苦海里面。
“他要的是我。只要我跟他走,他就不会再与越家为难。”
抬眼看着不发一言的胞兄,她小心的喘息着,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有人用针扎着她,也扎着他的心一样。
她知道他要强,也明白他的爱护。
可她更知道,一个家族的重任压在他的肩上,让他深陷泥沼进退两难。
正因为知道,不论做出什么选择,最苦的人都是二哥。也知道越家的每个人都在虎视眈眈等着看他犯错。所以见他紧锁愁眉为她陷入困境,她宁愿自己勇敢一些,为彼此斩断那些烦恼。
“我怎么能让你跟他回去?”
沉默之后的他,声音是沙哑的。心里有诸多的疑问,对上她哀愁却坚定的眼眸后,那些话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如烟雾般飘散。
他要是待你好,又怎会有众人对你相逼的境地?
他如果真的疼你,爱你,为什么早早不来,非迟迟等到现在才亲自来接你?
或许这些,她心里都是明白的。只是一直不愿意说破,让陆越两家难堪。
“二哥,我的好二哥。”
相似的两张面孔上,是截然不同的神情。和越岩的犹而不决相反,她淡淡容色中却是果决。放头枕在越岩的胸口,她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慰他语气轻缓的说着。
“你现在是一族之长。当然要以越家为重。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就等于是从越家泼出去的水。你不再是我一人的二哥,你已经是越家的家长了,所以你的私心,也不能再为我一个人。”
“陆越两家百年无交,我知道几年前要你送我出嫁,心里就很不好受。越家的子女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我?”
“可是二哥,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换作是其他人,难道别的兄弟,就不会做此想?无论是我还是别人,请你都一视同仁吧。毕竟我们都是越家的子弟。这一次,我希望你能用欢颜送我离开,不要再有所煎熬,好么?”
他的默不吭声,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而他听严涯细说这些,心像是被卷进了激流的漩涡,晕天眩地的感觉搅碎了他整个一颗心。
究竟她出嫁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有没有恨或者埋怨过,埋怨他这个二哥,更埋怨不能让她选择幸福的越家?
“你不说话,就是心里还在想这件事。你一定觉得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必非走不可。”
“二哥,可是你心念的回旋余地是什么?只怕你比我更清楚。到了今时今日,陆越两家的百年恩怨就快被淡忘,你不能为我一人再挑怨端。就算你真的执意要做,可我呢?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是不是愿意背负这样的骂名?”
“所以让我回去吧。他再冷酷,也做不出伤害我的事了。因为我已经变得足够坚强。”
她黯然垂泪的模样,越岩颤着指尖满含怜惜和疼爱的接下那泪珠。
他的手冰得像深冬的积雪,即使入了春还是冰冷不会融化。
严涯抬起头,越岩看见的只有她满目的坚定。
这些年他们相处两地,时间给予彼此的变化是如此明晰,就好像刻印,深深的刻在她的眸子里。
可他想象不了她要经历些什么,才能一面垂泪一面却还要说自己已足够坚强。
如果她是真的坚强,那他手心里的这些泪珠又算什么?
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我怎么能让你走。我做不到。”
年前他自清风关路过,念起离陆家不远,便绕去陆家想见见严涯。谁知道才到陆家,严涯没有见到,陆家却一片大乱。要不是他再三逼问领路的小厮,他怎么可能及时救下她,带她平安回到越家。
现在陆家倒是好大的排场来接她,可怎不想当初,一群人围着严涯险些将人逼死。
陆越两家的百年恩怨,他不知结于什么,依眼下来看想结束于当世,难。
他不怕背负后世的骂名,所以今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严涯回去陆家。
“我知道二哥疼惜我,就像我也疼惜二哥一样。二哥不愿送我回去。可我又怎能让二哥挑起与陆家的祸端,背负将来几十年的仇债?”
“严涯。你是我妹妹。与越家无关。你我二人同胞而出,现在我虽是越家家长,可放眼天下,只有你与我是至亲骨肉,可相依为命。这越家究竟有没有将来,你我都说不清楚,为了这等虚幻的东西牺牲你的幸福,五年前一次,已足够我悔恨,如今,我怎能再重蹈覆辙?”
“可是……现在的事,已没有那么简单。听了二哥这一席话,就算叫我立刻去死,我也值了。”
脸上露出一个哀愁极了的笑容,不等他言语,她双手拍在他的胸前,随着鼻尖闻见一阵花香,越岩只觉得天地忽然旋转了起来,他头重脚轻的晃了几下,伸手想要拉住严涯却被她躲过,嘴上方含糊说了半句“严涯,你要做什么……”,人就沉沉倒在了地上。
笑容变成了苦涩,她挨着越岩伏下了身子,将他凌乱掉的发丝绕到耳后。他胸口激烈的起伏着,知道他试图与迷香抵抗,她眼中的不舍只是更重。
迷香是藏在她袖子里的,没想到二哥为了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动。
当年被迫远嫁陆家,她的心,接如同死灰。和蔼的长辈在一夕间变作为了家族而弃她意愿不顾的陌生人。
本以为在担负起越家的重任后,二哥也会变作如此,可听了刚刚那番话,她心里的感动大过死灰,就是他再叫她回去,她也没有遗憾了。
“二哥别担心。我此去无碍。听说南泉同行,陆居不会与我为难。”
这番话不知道是她用来宽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越岩最后的意识,只有她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和门扉掩上时被带走的光亮。
等到严涯离开许久以后,越岩半就着昏沉跌跌撞撞冲进了大厅,也不管厅中坐着的是谁,他伸手抓住那人就问:“严涯呢?陆家的人呢?”
身份与辈分已全然不顾了,被他一把抓住衣襟的长辈,在见到越岩是何等模样后,不由得一惊。他好好的一张薄唇被咬得到处是血痕,红着的双眼一片杀气,发丝凌乱散下,模样是既吓人又可怜。
严涯离开前,对家中长辈说,越岩身体不适,便不来送行了。知道他们兄妹素来情深,对于越岩的缺席,众人也没有察觉异常。
此刻越慈被他这么一问,他很是疑惑的反问越岩:
“你问严涯?她随陆家的人回去了。你不是身体不适?怎么又出来了。”
不管叔辈对自己的关心,他只是追问:“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大半天了吧。”
一听时间过去这么久,松开对方的衣襟,越岩再撑不下去,脚下颠了几步就倒在地上。
她还是回去了。
他们生死都逃不过这个越家的牢笼。
他忍不住想笑,躺在地上仰着头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他就笑出了声,那声音无比的悲伤。
一旁的越慈被他模样吓着,几次想要离开,又最终还是留在了厅中规劝。
“越岩,你这是何苦。严涯是女儿家,终究是要离开这越家的。”
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越慈,知道他平日对他们兄妹格外偏爱,越岩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只是低声吼道:“五叔,这越家是一副枷锁。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初和严涯不曾回来。不回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回来。”
不忍看他这么一声声的诉问,像问着自己,又像问着命运。
越慈眼前忽然闪现的画面,不再是想要哭的越岩,而变成另一个在马上追风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