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离

疏离

严涯坐在马车里,车轮时不时发出的咕咕声音是路上唯一能打发无聊的声响。陆居和南泉骑马在前,两个人路上时而说几句,时而陷入沉默,严涯有时掀起窗帘,则正见南泉僵着张脸,不知在不高兴什么。车里侍候的婢女不论她问几次,硬是一句话也不说,她心知是陆居不许人与她说话,一路上她也只能当自己是个哑巴。

自从年前回到越家,她以为与陆家的纠缠不断便就此是个了结。只是没想到这次,陆居会亲自来接她,任她再想不通其中的原由,也深知如果她不回去,二哥与越家都会被缠进这场迷局。

几次掀起窗帘见到的景象,萧条荒郊,以及茫茫丛林,她忍不住想起了几年前远嫁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刚满十八,正是最美好的年华,族里莫不是将她捧在手心里,人人呵护,舍不得委屈她半点。

可是忽然而来的圣旨婚约,让所有的人都毫无准备。她除了措手不及,也极力的反抗。她不要嫁给陆居,这个连一句话也不曾说过的冰冷男子。她更不要任由他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可有时,命运爱对人出言嘲讽。

你享受了世间给予你的荣耀和光辉,就必须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纵然到最后她倔着脸的面孔众人都不忍面对,她终究逃脱不了的,也是依附在家族之上个人早已注定好的命轨。

回忆里的她,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看待这些风景的?

时间过去得太久,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有时以为能记住一辈子的事,孰不知,被遗忘也只是需一瞬的光阴。

拿以前的自己来比,虽然现在的她年纪也不大,但苍老这种感觉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或许这些年里,经历了不曾经历的,看见了未曾见过的,又听闻了一些耸人听闻的秘密。她只是觉得,年轻的时候,人真是过得太好了。没有烦恼,也不会为了别离而忧伤。

眼下的她,怀了那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却要永远的让它在黑暗中不见天日。她知道,自己除了要变得坚强,也要更加勇敢。

路上的颠簸劳累,加之思虑太重与休息不足,靠在窗边上,迷迷糊糊中严涯睡了过去。

睡梦里的她,一身鲜红的喜装,时间仿佛倒回到五年前,她远嫁陆家的那一天。

忐忑不安的守了一夜新房,直到第二日一早,喜娘接她去公婆处进茶,她整晚提着的心才放回了原处。

对于陆居这个人,来时她听闻了太多,多到对于彼此第一次的正面充满了恐惧。是以,一夜过去,没有见着陆居,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等到梦冷人醒时,一行人已回到了平南陆家。

陆家那大得让人目眩的门庭再一次映入眼中,严涯忍不住微微蹙眉,恍惚里,耳边响起的不是眼前出来迎接的人潮,而是那一日,陆居的父亲拉着她手说出的最后一番话。

脚步停住不前,她抬头看着门上挂得高高的匾额。

陆居的冷笑声忽然传进耳中,她又低了眼,见他站立在门前,被众人围绕。

他眉目中不带一丝的感情问:“你不是问心无愧么?也还怕回来陆家?”

众人的目光随着陆居的话全都落在严涯身上,无法习惯陆家人尖锐的目光,严涯脸色有些苍白。

“我若是怕回来,就会一直留在越家。”

似乎是被她的话逗笑,陆居哼了一声,不再顾她径直朝里走了,看着他一转身就被众人遮挡住的背影,严涯在后面迈上阶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你不要太在意他的话。他既然去接你,也是因为相信,你做不出那等事情。”

缓步迈上台阶的南泉与严涯如此说着,虽是想安慰她,但作用不大。

严涯心里再清楚不过,发生了那样的事。与其说是相信她,倒不如说是相信南亭。

在越家时,听说随陆居来的是南泉而非南亭,严涯知道,纵然相信他们之间的清白,对待“私奔”一事,两家都还是有所顾忌。

再加上这次陆居亲自去迎她,有些事也就不是南家插得进足的。

毕竟发生那样的事,以南陆两家的关系,多少是尴尬的。

南泉一向是稳妥谨慎的性子,按说这次前去越家,他本不该在的。若非是南亭极力求他去,只怕他此刻正在家中品茶读书,闲逸得很。

无奈的叹气,与严涯走在陆家的长廊,一园子的花开红遍,偏他无心赏玩。虽南亭言辞凿凿与严涯之间的清白。可这次千嘱咐万拜托请他一定与陆居前去越家,中间做个和事佬,万不要因为“私奔”之事,让严涯被陆居责难。听到这里,原不信弟弟会做出私奔一事,南泉也不由变得将信将疑。

最后实在是拗不过南亭,他才受了这重托,尴尬同行。若南亭不是被罚禁闭思过,只怕他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立刻飞来陆家。

“南亭,他还好么?”

上次陆家一别,严涯与他有三个月没见。中间听闻他被罚思过,知道“私奔”一事,南家并没有当作大错惩罚他,远在越家她也心安不少。

起初回去越家,对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私奔一事,族中长老对她既是不忍又是连连逼问究竟是真是假。她极力否认,将事情说了个大概,重要的地方含糊带过去。长老一听几年来她在陆家所受委屈,有的愤怒难当,直言严涯可不必再回陆家。也有的坦言既是误会,严涯更得回去,留在越家岂不是有心虚之嫌?

人多口杂,越家对严涯是否回陆家一事,分歧颇多。但最后权衡轻重,也都知,这嫁出去的女儿,就等于泼出去的水。既是泼出去的水,自没有道理因她再与陆家闹僵。

而严涯跳过没有说清楚的地方,只怕除了南亭与陆家等人,谁都不知道此关系着陆家百年来紧守的秘密。

“南亭的事,自有南家担着。”

听她问南亭的事,南泉脚下一滞,装作被花迷了眼,他装做不经意的告诉她。

“就像你的事,有越家担着。所以此刻,你与其问他,倒不如替自己盘算。”

“我……呵”

一听南泉那些话,严涯只轻声说出一个我字,就觉得没有什么话是能与他说的,便一笑带了过去。他们在偏厅的长廊分开,南泉去了书房,严涯回了自己的房间。

路上的侍从见她回来了,礼,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见着她都只是一脸尴尬的笑容。严涯闭了闭眼,只告诉自己不需在意。

在房间里小眠了一会,她醒来时,外面日头还早。她有些恍惚,竟以为自己睡了许久。在床头坐了一阵,她的丫头水蓝便来报有人求见。

严涯嗯了一声,以为是陆居。不想见了来人,她整张脸瞬时就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姐姐。”

来的慕如好像没看见严涯冷着的脸,一张口就是一句腻得死人的姐姐,笑意盈盈的脸上,是一张清秀的面孔。

严涯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心里涌现出对她虚伪面孔的厌恶。她冷冷地打断。

“谁是你姐姐?”

自以为吃定了严涯的软性子,慕如才毫无顾忌的前来。万没有料到才一开口就碰了钉子,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保持下去。刚张口想回答一个“你”字,只可惜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严涯拍桌怒道:

“放肆。”

“我放肆什么?这里是陆家,不是越家。越严涯,我现在是陆家的二夫人,再也不是你的婢女了。按身份你正我偏,我唤你一声姐姐不为过。且还不说以岁数来算,我大了你一些。”

“哼。”

冷眼看这个原本温顺的人一改往日的恭和在她面前张牙舞爪,严涯胸口的气结纠在一起,哼了一声出来,不比对方的横眉,严涯反是笑了起来。

“你眼下就想与我平资论辈了?且不说你是我的陪嫁丫头。就算陆居是你的入幕之宾,那又如何?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连择个时日进门,奉我一杯茶的机缘也没有。二夫人这一声称呼,只怕你还早了十年吧。”

“还是你以为,我被陆家休回去,你一个小小丫头就能做正主了?我也不怕直言告诉你,我若当真要走。跟我过来的丫头,一个我也不会让其留在陆家。到时回去了越家,你再是当着众人面叫我一声姐姐试试?”

“再退一步说,我与陆居的婚事,乃是皇上亲赐。纵使我与陆居千万个不喜欢。你以为,他当真那么容易就会休了我?”

被严涯的呵斥吓得苍白了脸。慕如恍然大悟的明白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紧紧咬着下唇,顿时心里生出了悔意,可惜为时晚矣。

她敢在严涯面前放肆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是陆家,她自认为到了陆家,就再不会回去越家,是以与严涯的主仆关系,在和陆居有了肌肤之亲时就被她抛之脑后。另一部分的原因是,她以为只要严涯做出门风败坏的事,陆家必然难容她,届时少了严涯压在她的上头,她在陆家的地位也会稳固一些。

“你……你……”

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瞪着眼怒视着严涯,原本来这里想奚落她,却不想自己反被奚落了一顿。幸灾乐祸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一直以来在严涯面前的自卑感从心底浮现,她一咬牙,也不愿意在严涯面前服半点软。

“你就得意吧。我看你能得意多久。陆少爷就算不休了你,只要一世冷落你,也足够你受的。”

听罢这些话,严涯不怒反笑。她们有三个月不见,这三个月却好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她象是从不认识眼前的这人般。想来,她以前也未曾真正认识过吧。

慕如是她的陪嫁丫头。在越家时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算算也有几年的光景。

她嫁进陆家以后,除逢年过节,几乎很难见陆居一面。比起初嫁过来的忐忑,与陆居的不常见面,反倒让严涯自在不少。

陆家的人不清楚这对夫妻平日里如何,跟着严涯过来的丫头却个个清楚,陆居从不在严涯这里过夜,肌肤之亲就更谈不上。新婚的那夜,陆居连房都没有进。比起丫头们替她抱怨的不平,严涯对此倒是乐得自在。

嫁进陆家的第三年,慕如忽被安排到了别院。这时严涯才知道,这一年里,慕如和陆居有了来往。

对此,她睁只眼闭只眼也没有当做大事。若严涯是个厉害女子,只怕慕如的小命多半丢在了这事上。毕竟只有下人来通报了一声,陆居也没有亲自来说个一二,严涯若不松口,谁敢在她眼皮底下出去?

就算陆居与严涯不亲,这婚一是皇上赐的,二来严涯的娘家也不是软柿子任人可欺。

陆居不来,严涯心里就清楚,他并不当慕如是回事。一想到慕如是跟着自己从越家远嫁过来的,严涯向来心软,不忍去问她与陆居的仔细,就放她独立出去了。

不想这丫头,知恩图报并不求她,在南亭一事上却反遭了她的陷害。是以严涯见到她,脸色就冷了下来。

“我不喜欢他,与其亲他。我宁愿他疏远我。”

“而你,到现在一张口还是叫他陆少爷,像你这样的人,陆居也是不会爱的。”

慕如到陆家也有五年了,期间她与陆居好了三年。比起严涯直呼他的姓名,慕如对他,是有这样一种恐惧,就好像直呼了他的姓名,是一种不可被原谅的冒犯。她很害怕因轻率的举动遭陆居疏远。这是她与严涯的不同,她依赖着陆居的宠爱,而严涯依赖的是陆居不在的自由。

“你别说得很了解他。你要是这么了解陆少爷,他怎么会冷落你?空口的白话谁都会说。想不到越严涯,也有因为嫉妒我而信口开河的时候。”

嫉妒?

被慕如的话逗笑,严涯冷眼看着她绽放出得意的笑脸,突然对她生出了些同情。

严涯和陆居是出生在陈国的边境贵族。在别国看来,陈国地形复杂国内局势如同迷雾让人摸不着关键。一部分的原因就在于被称作“边境贵族”的五大家族。

陆,越两家先祖连同白,傅,南三姓先祖,自陈国之建立初,因开国与救过君主的功劳。高祖皇帝极其信任他们五人,安稳国邦之后,高祖将陈国边境分作五处封给各家,赐世代家袭土地与兵权,永镇边关。至今过去百年,五姓的族人在边关稳固生根,虽百年来再无人于朝中任职,但历代皇帝对五姓之看重不同一般。皇族与五大家族间通婚更属平常,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正是皇帝牵系五族,稳固朝邦的手段。

像陆居的母亲,是皇帝的姑姑,先帝的亲妹妹。算关系,陆居与皇帝是表兄弟。

而严涯的祖母,则是先帝的亲姑姑,如此算来,陆越两家也属远亲。但百年前,两族不知因何事生出间隙,以致往后百年,两族之间不通来往。

直到这一代,皇帝赐婚,这种不通往来才被打破。

“慕如,人会吃亏,永远都不是因为别人。”

慕如不懂陆居,虽然她也不懂,但与陆居相似的出身让她比慕如更清楚,陆居这个人,日后也会因为家族而变得冷酷无比。这不是一个人可以改变,也不是一群人能够改变的事实。

更不要说她们姓越,不姓陆。有些事从一开始,对慕如来说,就只是一场繁华梦。陆居会亲近她,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她乃严涯的丫头。对于一个向来肆意不羁的贵公子,圣旨婚约就像根绳子,绑住了他自由随性的脚步。再不愿意也得默然接受,对这种状态的不满,陆居根本就不愿意见到严涯。

疏远她,冷待她,这只是陆居用来表达对这场婚姻的不满。会接受慕如,或许从某一个方面来说。是严涯嫁进陆家后,两年的沉默,让陆居对严涯这个人,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念头。他在接受慕如的那一刹那,从脑海闪过的念头,只是想看看,这个沉默了两年一句怨恨也没有的女子,对待早她一步亲近了自己丈夫的婢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依然沉默?还是百般刁难?

不管结果如何,对陆居而言,慕如只是一颗试探的棋子。

严涯看得清楚,而慕如身棋中,当局者迷。

“你说得对,所以你被当场抓住与人私奔,也是因为你自己。我要是你,脸皮薄一些,只怕就不会再回来陆家。”

在严涯的面前,慕如觉得自己永远都矮她一截。不论姿色,言谈,或到了现在,她因私奔的丑事再被带回陆家。她在她的面前,就是矮了那么一截。只能听着她,任她牵引着。

所以慕如心里的不甘才那么大,大到她以为只要严涯不在陆家,她就能凭着陆居的宠爱稳固自己的地位。这样她就再不是越家的奴仆,而是陆家的主子。

“事实如何。你我都清楚。”

“清楚,清楚什么?我只知道当日,我看见的是你与南家少爷携手私奔被撞破的狰狞模样。”

明明清楚南亭邀严涯去南家是避一时风浪,等陆居回来之后,严涯会再回来陆家。

可就在南亭牵上严涯手的那刻,慕如心底的黑洞忽地张开。她放声大喊了众人,指着被围在中间南亭与严涯,言辞凿凿的说听见了他们要私奔。

此时陆家族长陆天月新丧,陆家百年秘密全系于严涯一人。众人一直逼她说出陆天月的遗言,现在更是借题发挥将两人逼进死角。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这事,严涯就生出的怒气。她是越家的小姐,平日无人敢欺,即便陆居冷待她,可到了陆家,也无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而现在,在她面前说这些话的不是别人,反倒是自己的丫头。她一向心气高傲,怎容得她三番两次颠倒黑白。

“历来兴风作浪都是你这等卑贱之人。我今日是开了眼,容你在这里放肆。等陆家之事完了,我再一次与你把账算清。”

越岩说她变了。她的确是变了。

在陆家五年,她再不是当初软性子的丫头。她在陆家沉默不语,埋首书籍当中,她变得冷漠,也十分清醒。

沉默是一道最好的保护屏风,这些年她的改变,人人都看在眼中,却又弄不懂,她什么地方变了。

慕如敢如此来欺她,是这些年她沉默得太久。久到慕如小小的野心蹿升得巨大。而她还是一直沉默着。

“一次来与我算账?你凭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陆家少夫人?你算了吧。与南家的丑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你以为你在陆家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慕如原本清秀的脸,忽然变做了妖娆,她脸上丝毫也不掩饰的渴望,知道自己被陷害只不过是为了满足慕如对于权利与荣华的欲望。

心底里升起的厌恶,让严涯怒声喊道:

“滚。不要让我看见你。”

门外的水蓝听见严涯的怒声推门跑了进来。

见水蓝进来了,慕如也不恼,妖娆一笑,只欠身唤了一句:“小姐,那慕如回去了。”

等到慕如离了房间,水蓝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严涯挥手打断。

“行了,水蓝,你下去吧。”

“可是小姐……”

刚张口想要水蓝什么都不必再说,一道清亮的女声却自门口响起。

“严涯,你可真沉得住气。我要是你,早给了那贱人几大耳光,再让人剥了衣服赶到街上,看她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说话的人声音不小,慕如从门里出来,也没仔细看站在窗边的是什么人,听了这道声音,她住了脚回身去看,暗想记着此人,日后有机会定要她好看,不想一回头,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站在门口的,一人身着紫衣,面朝着门里,所以慕如看不见模样。至于说话的人,她一脚踩在门槛上,扭着身子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慕如,但看清楚了她是何人,慕如一刻也不敢多留,转身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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