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
宋国的秋是暖人的,没有谢红叶的纷繁。招摇生长的植木,像一幅美景般,定格在了最美丽时刻。与别国的四季分明不同,宋国就像一处人间乐园,只知春夏的盛茂,不见冬秋的衰冽。
在许都内,华府的晚宴向来以奢华著称。
摆满了矮案的园子里,人们就着嫩绿的碧草席地而坐。主人座的身后,套叠如树的灯火光明夺目,火树银花句,想来放到这里,也不过是如此吧。
花香与酒醅的淡香沾满了人的衣袖,树上的花瓣被风卷起再吹落,在这常年温暖如春的国度里,如抬头去看这些落花,竟象极了北方的风雪,盈白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场中的人个个都笑得欢快,惟独只柳相思一人带着些无聊的打着呵欠,他眼里散发的冷漠,与这酒宴显得格格不入,可是他就是坐在这里,既觉得无聊,又带些了无趣味的打发着前来向他劝酒的人。
时间越去得久,他便越觉得困意昏昏。整了整衣摆,刚做打算要离开,顺风的位置,耳边飘过的声音,让柳相思顿觉又有了些精神。
旁边的大人们正讨论着,二皇子自望舒回来,而且还是带着一绝色女子同行回京的。
原本快睁不开眼的困意,随着二皇子,回京,还有女子的字样,就像石子接二连三的投入平静的湖水一样,顿起的波澜,叫柳相思眼中闪过耐人寻味的光彩。
扬起水袖扫落一身的落花,花的冷香在没有温度的袖袍里淡去。柳相思对主人招呼了几句不胜酒力,便从百无聊赖的晚宴里脱身而去。
夜,风清凉爽,月色正如毫不吝啬的流水一般倾落。坐在马车里,尘封了许久的回忆仿佛被这样的月色穿透,那些已经忘记了的场景一幕又一幕的浮现。
如此清宵,易生惆怅,不必非有离情来伴。
一个人禁不住多喝了几口,到齐瑠府上的时候,他也微微有了点醉意。
齐瑠的门房见是柳小侯,除立刻放行之外,也连忙跑去通报。
宛如在自家一般,柳相思横冲直撞的逛了一阵,最后见书房亮着灯,他心下犯着嘀咕,齐瑠没有这么勤快的,脚步不由自主的便朝着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灯下坐着的,是一个生面孔的女子。
脑海里闪过前刻听来的插曲,他带着些趣味的向屋里,向她走近。
原本埋首书中的女子,正沉迷被他推门的动静打断,抬头往他看去,在摇曳的烛光中,柳相思合着醉眼,将女子的面容由隐约变做全部的一次看清楚。
那并不是一张绝色的容颜,虽也精致美丽,但她苍白着一张脸,黑如漆星的眼眸中有着一些倦意和困乏,对他的突然闯入,她抿着嘴,冷静得半句话也不说。
如此淡然的气质,为她中上的容姿平添了光彩。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自柳相思心上划过,他一时想不起是否见过她,但他有感觉,她就是齐瑠从望舒带回来的人。
对着她露出一个亲近的笑容,就在她正满眼的疑惑时。他出声问她:
“你就是齐瑠从望舒带回来的人吧。你叫什么?”
柳相思犯了一个错,他把严涯当作了寻常女子,他把自己尊贵的地位当作了可以对别人毫不客气询问的权利。
闻得见他张口间的酒气,严涯对他并不理睬,将打开的书籍合上,她离了座上要离开。
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感到一丝新奇,柳相思伸手拉住了自他面前走过,要离开的她。
如此,她也只是皱着眉,冷冷的看着被拉住的衣袖,一句话不说。
“你是哑巴么?我问你的,为何不答?”
无法习惯宋国宽大的袖袍,严涯用力的扯回自己的袖子,拉扯间,柳相思袖中夹着的花瓣无声跌了地面,严涯愣住,待看清楚那是何物,再又看这青年仗着酒醉纠缠。
她冷笑一声:“你也没有先自报家门,凭什么我一定要答你?”
哼了声“轻登之辈”。一袖拂开纠缠的柳相思,严涯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
对着她的背影,露出玩味的笑容,那一声轻骂,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过了。
似乎有些明白齐瑠为什么会带她回来。想起她离去前的表情,柳相思低低的笑了起来。
齐瑠刚进门,就见他一个人痴痴笑着,敲了敲门上,等柳相思转头过来,他才问:
“在笑什么?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我这了。”
“我要不来,二皇子醉在美人怀里,还会记得小侯我么?”
五分酒醉五分醒,听他这谩笑的语气,齐瑠就知道带严涯回许都的事他已经知晓。。
这时想起本该在房里的人不见了,环顾房间四周一眼,齐瑠好笑的问他:
“你见过她了?”
柳相思点头。
“见了。”
知道外界都是如何传说的,齐瑠微笑问他:
“你觉得如何?”
“貌比寒花,性似冷梅,虽非绝色,却也算得上绝色。”
单单几句浅说,伴着一声不知所以的叹息,齐瑠抿嘴笑着,心知他还有话说,便只是等着。
“怎么叫你遇上了,我就遇不上呢?”
这一声不知真假的惋惜,齐瑠只是听着,太熟悉一个人,就是当他说出违心之论时,即使情真意切,也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坐到严涯之前坐过的位子,翻看了一眼她正在读的词文,大多都是一些清空的诗书,他平日看得少,摆在书房里也不过做做样子,默然的将书合上。
齐瑠漫不经心的问柳相思:“你不问问我,是怎么遇上她的?”
闻他所言,心上虽有些古怪,柳相思也还是问了:“你在那遇上她的?”
等的就是柳相思这么来问,一抹狡猾的光彩自齐瑠眼中闪过,他面上丝毫不动,只是如此告诉柳相思:
“在你望舒的宅子里遇上的。”
这个答案大出柳相思意料,他皱着眉。
“我的宅子?”
很满意看见柳相思惊讶的表情,齐瑠点头。
“就是你在望舒的那处宅院。”
“她是宅子里的佣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齐瑠来解,柳相思问出口后立马便否决了。
她的气质,和冷傲的风骨,已经足够把这个问题推翻。
柳相思不明白她既然不是佣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宅子里。那座房子,他已经空了很久,久到如果不是齐瑠说要去望舒,他一时半会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有那么一所房子。
看得出柳相思的疑惑,齐瑠也不再卖关子。
“她被关在你的宅子里。是我把她放了,又带她回许都的。”
错愕和迷糊一时之间拉扯着柳相思的神经从酒醉中清醒。他略微坐正了身子。问:
“那宅子我闲置很久了,她怎么会被关在那?”
迎着柳相思的疑惑,齐瑠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神色,他提了一个问题,故意将柳相思摸不着头绪的思路打得更乱。
或许,他会这么问,只是故意想看看柳相思伤脑筋的样子吧。
“你若知道她是谁,只怕就会问是谁将她关在那里了。”
“她是谁?”
匆匆一面缘过的女子,背后却好像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柳相思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对她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凝着眉,只是在等齐瑠告诉他,女子有着什么样的身世,又有着怎样的故事,才打动了齐瑠把她带回来。
“她是陈国五姓,越家的小姐,越严涯。”
低声惊讶的咬住齐瑠话中的字眼,听见越严涯这个名字的时候,柳相思掩过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陈国?她是陈国人?”
眉头深深的皱成了小山,柳相思整个人都坐直了起来,他追问着满脸高深莫测的齐瑠:
“你说她是越家的小姐。是陈国镇守幽东的那个越家小姐么?”
问完这一句,柳相思好像又领悟过来,除了幽东越家,陈国还有哪个越家小姐?
他喃喃的继续往下追问,才使齐瑠没有留意到当他听见越严涯这三个字时的反常。
“她为什么会在宋国?如你所说,她又为什么被关在我的宅子里?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要将她囚禁在此?”
柳相思一口气问的数个问题都是齐瑠既想知道又不知道的。
看着柳相思的脸上是同样深深的困惑,齐瑠笑了起来,手指富有节奏的在桌面敲起。
他说:“这些问题,我也想问你。”
停了一下,脸上露出过于灿烂的笑容,齐瑠又接着说:
“既然你也有了这样的疑问,你也想知道它们的答案。那么做为宅子的主人,我想你一定会弄清楚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是如何的,是么?”
一句是么。这个棘手的问题就被齐瑠丢给了柳相思。眉头皱得舒展不开,半醉的柳相思知道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他张口想说些什么来拒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某人的面容后,他又沉默的应了下来。
也许这件事情,会是个契机,让他可以再见到那个人。
无声的笑了起来,柳相思颇觉得无奈的应着:
“好吧。这事我回头问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