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

思南

齐瑠没有限制严涯的生活,将她安顿在南苑,也嘱咐了人照顾她。她想去哪或者想做什么都可以。敢如此放任,是因为齐瑠清楚,她一个弱女子是无法穿越半个宋国疆界回去陈国的。更不要说她的药隐还没完全除去。

自带严涯会打破许都,齐瑠就再没有去见过她。一时的兴趣不等于长久,且不说他们两国长久无往来,他们彼此也少深入些较好。

将严涯的事全都丢给苏挽处理,期间听苏挽说过几次严涯药隐发作的事,不时会想起在望舒见过她发作的情景,齐瑠哦了一声吼,总是交待要苏挽好生照顾严涯。

毕竟那样一个冷冽清澈的女子,即使她非宋人,齐瑠也难免生出怜惜。

柳相思自那日夜会之后,就开始调查为何严涯会出现在宋国境内。齐瑠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也不知平日懒散惯的小侯爷是真追查还是又散漫了。

这日,从宫中回到府邸,午后难得的清闲,齐瑠在后院中踱步晒着暖光。

走了一会,见到严涯在大树底下只是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齐瑠心道她在干嘛,便从树底穿了过去。有些枝桠生得矮,齐瑠走过时需低头。

听见身旁有动静的严涯转头,正见齐瑠低头从树下走出,他一身青色文衫,间绣雪白荻花。严涯乍一看去,齐瑠与南亭的身影重叠,一抹苦笑挂在嘴角。

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南亭?

明知道不会是,却被记忆中似曾相识的场景触动。

严涯苦笑着别开脸,就像她从未转头,也从未看到齐瑠一般。

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齐瑠也不意外。比起最初见到她的样子,她脸色好了些,虽依旧是苍白,但不再是在望舒时死沉的白。

“你在看什么?”

她像是在看树上的花,可齐瑠不懂,这花有什么好看的,竟值得她这般忘我。

“我听说,这树叫思南。”

温柔的声音是齐瑠前所未见。

愣了愣,他有点不懂严涯。不懂她脸上为什么突然绽出的温柔和笑。

她总是淡淡的,自听过她绝望的啜泣,从那之后她就一直淡淡的,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齐瑠问她:“你喜欢这树?”

严涯想了想,目光是纯粹的:“我喜欢它的名字。”

像是在说着她的相思一般,思南……思南……只要喃念这个名字,就好像在说她思念着南亭。

齐瑠挑眉。

这树在宋国可说随处可见,然而栽到别国却屡种屡死,所以思南由此得名,意思是它思念着南方的这片土地。

“是吗?你还真奇怪。”

严涯冷笑一声:“再奇怪也没有你奇怪。”

听出她的讽意,齐瑠却不恼:“我很奇怪吗?怎么说?”

“我是你的客人吗?我以为我是你阶下之囚。你对我,何必这样善待与客气。你不是想知道陈国的事吗?那何必替我根除药隐?”

凿凿言词,其强势可见一斑。然而她语气之冷淡却像谈天气一般平常,齐瑠忍不住笑了。不过严涯的注意力始终都在树上,才没见齐瑠一脸忍俊不禁。

“我善待你,难道是坏事?”

齐瑠好笑的问:“或者你希望我为难你,折磨你?”

轻轻摇头,齐瑠道:“如此,我岂不同你口中的陆同没有二般?我虽非君子,却也不是恶人。对你好,你就心安理得的受了,要是受不住,你想要报答我,我也不会推辞。”

依旧是那么轻佻的口吻,严涯听了默然:“我软硬皆不吃,你不必对我多费心思。”

“不试试怎知。反正你身子弱,就在府里好生养着,也不必管我是什么心思,等你身子好了,再想推拒我的善意,那就尽随你意。”

听了他这么一说,严涯叫了他一声:“齐瑠。”

“嗯?”

齐瑠微笑的应着。

“你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

她颇为无奈的口吻,惹得齐瑠哈哈笑了起来。见她还是全神贯注凝视着思南,齐瑠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我说你才是最叫人捉摸不透的。”

笑语说着,类似抱小孩一样,齐瑠环住严涯的双膝,让她像坐在自己的臂上。

严涯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怕跌下去所以紧紧抓着齐瑠的衣襟。

头顶挨到了树枝,她低头避过,看见笑得一脸开心的齐瑠,为他的轻浮和无谓,严涯恼羞问:“你做什么?!”

飞过红云的脸颊终于有丝人气,齐瑠道:“你看了老半天,无非就是想摘了它,此刻我将你送了上去,你也就将它折了下来吧。宋国气候虽怡人,你穿得如此单薄,却还是要注意些才好。”

他的意思再简单不过。不是为了轻薄她,而是以为她想要摘花。

严涯安静了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干脆就此沉默。

伸手拉过一枝花蕊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清香,有着树木的涩味。

想要折一枝思南下来,却在指尖触碰到枝桠上的突起,被扎得手指一阵微疼后停住。

心里被这疼勾起一股茫然,当她放开手,枝桠又弹回到原来的位置,而她心里的茫昧也就此忽然就消失不见。

说不明白这种忽然茫然又忽然止住的心情是什么,严涯只是轻声对齐瑠道:“你放我下来吧。”

瞧见她手里空空无物,齐瑠问:“怎么?”

“不够高吗?”

说罢,伸手要为她折一枝,却被严涯忽然给拉住。

齐瑠满是困惑的看向严涯,严涯尴尬一笑,只好解释:“不必了。我不想要。”

齐瑠问:“为什么不要?”

严涯垂下眼,道:“它们花期本就不长,既好好长在树上,我又何必强摘了它,损它寿命。”

“我没瞧得出来,你倒是个惜花,护花的女子。”

好像已经习惯齐瑠时而轻佻时而突兀的话,严涯抿着嘴一笑。

“世间万象,你没瞧出来的事,还多得很。”

“那你呢?有对我另眼相看一番吗。”

“你真是……叫人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是那么无奈的语气,就好像彼此亲近,是十分熟悉的朋友。齐瑠笑盈盈的注视着严涯,严涯注意到他的目光后,脸上神情一顿,继而又转冷离开。

齐瑠抓住严涯的袖子,装作没看见她皱眉,他道:“急着走做什么?反正你也没事,我们再聊聊。”

嘴唇微张,她低声说:“放开。”

不在意她恼怒的样子,见到她发间落着花瓣,齐瑠松开手向她的头发上的花瓣伸去。

严涯不知道齐瑠想做什么,后退避开了他的手。齐瑠觉得很有意思,便往前逼进。他一逼进,严涯就后退。两个人僵持着,直到严涯的后背触到身后的大树。

严涯抿嘴咬着下唇,齐瑠见她停住,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怎么的,就低下头去,鼻尖全是严涯身上的芳香,而她一脸羞意避开脸,那模样让齐瑠竟有些欲罢不能。他心神一动,不由慢慢朝着严涯吻了下去。

那个吻因为严涯咬着唇,所以点到即止。

“啪”

以为齐瑠只是想捉弄自己。没想到他……

在意识到齐瑠对自己做了什么,严涯扬手狠狠甩了出去。

用力擦着自己的嘴畔,眼中浮现薄怒,她咬牙道:“你别太过分了。”

她根本没有给自己任何解释的机会。

看着严涯推开自己跑开的背影,齐瑠伸手却抓不住她的手。

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笑,他声音中的若有所失,却不容人忽略。

“我并非要轻薄你。只是你不该对我轻卸下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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