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阿泰沿着公路走了两天，身上的伤渐渐痊愈了，晚上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凑合着睡觉，吃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公路附近有人家，总能找到一些人们丢弃的食品，而且捉老鼠的技能现在也派上用场了，以前阿泰把这当作是游戏，现在却成了谋生的技能，这是他没想到的。不过，鼠肉的味道其实挺鲜美的，尤其是肚子饿的时候。
慢慢的，阿泰见到公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高了，他明白，快要到城市了。
晚上，阿泰向前看去，远处，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霓虹灯不停地闪烁着，道路上车水马龙，汽车声、人声、广告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奇妙的声音。
“终于回到城市了！”阿泰心想，他仰起脖子，发出喜悦和酸楚的叫声，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好一阵，阿泰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家在哪里？
在狗场里，他一心想着的就是如何逃出来；逃出来之后，他只想尽快远离狗场，不被老黑追上；见到了旺财，他满脑子又全是回城的念头；如今，城市就在眼前，他这才想起，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不管怎么说，先进了城再想办法，反正家就在城里，总能找到的，大不了我把全城走一遍，就不信找不到！”阿泰安慰着自己，暂时抛开顾虑，向那灯火通明处飞奔而去。
进入了城市，阿泰才发觉这里有多么的繁华。虽然已经是夜晚了，但到处都可以看见人，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阿泰过马路时差点被撞到，司机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该死的狗！”就扬长而去。那个钢铁的庞然大物突然就来到了眼前，还伴随着刺耳的声音，距离他仅仅只有几厘米，阿泰吓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后来他慢慢琢磨出来了，在有些路口旁边，有红绿灯，虽然阿泰是色盲——在犬的眼睛里世界是黑白的，但他发现，当浅深色灯光发亮时，人们可以安心地过马路，路上的车会停下来，而深色灯光发亮时，人们会停下来静静地等待。这很有意思，也不用担心被车撞到了，于是阿泰很快学会了这个窍门，在红绿灯旁边等待的人们都对他惊奇万分。
阿泰漫无目的的走着，来到一条小巷的巷口，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狗吠声，顿时觉得亲切万分，他走进巷子，向发出狗叫的地方快步跑去。
巷子很长，阿泰跑到最深处才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三条狗围着一个高高的铁皮垃圾筒，其中两条狗正在愤怒的大叫：“下来！有本事的就下来！”“躲在上面算什么英雄？”
阿泰朝垃圾筒上看去，原来那里站着一只花猫。
花猫笑着说：“我偏不下来！我是女的，本来就不是英雄，真是一群笨狗！”
一条黄毛狗怒气冲冲地对花猫说：“小飞，咱们豆豆又没招惹你，你凭什么把他抓伤？”
另一条卷毛狗也说：“你看看，这脸上全是让你给抓的！”他指着一条胖乎乎的狗。那条叫豆豆的狗脸上有好几道细细的伤痕，一副想哭的模样。
小飞哼了一声，说：“大黄，卷毛，你们问问他自己，谁叫他先来惹事的，自讨苦吃！”
豆豆委屈地说：“我怎么惹你了？我看你一个人不好玩，好心想叫你一起玩，你不理我也就算了，干吗二话不说就朝我抓来！？”
“呸！你对我摇尾伸爪的，还说是好心？亏你说得出口！我们猫最恨谁做这种动作了！”小飞也生气了。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这是个死胡同，四周无路可逃，小飞不敢离开垃圾筒，狗也爬上不去，大家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争吵。
阿泰恍然大梧，想来是豆豆去找小飞玩，被小飞误以为是挑衅，一气之下抓伤了豆豆，这才造成了目前的状况。他知道是场误会，忍不住上前劝解。
“各位先别吵了，听我一句好吗？”
“你是谁？这里不关你的事！”大黄皱着眉头看了看阿泰，不客气地说。
“我刚路过这里，无意中听见各位的争吵，所以过来看看。听了大家刚才的话，我想这只是一场误会吧，大家不如消消气，就此算了。”阿泰诚恳地说。
“算了？怎么算？豆豆被她抓成这样，她还要强词夺理，今天绝对不能放过她！”卷毛大声说。
“呵呵，你说不放过就不放过呀？那你上来抓我啊！”小飞冷笑道。
阿泰看小飞已经无路可逃，虽然一时不会被抓住，但老呆在垃圾筒上面也不是办法，大黄他们只要耐心守着，总会逮到她的。
阿泰想了想，对小飞说：“小飞吗？我看这样吧，豆豆也是好心，没有恶意，是你误会他了，你就给豆豆道个歉吧！”
小飞虽然嘴硬，其实心里也是焦急不已，早已后悔。她听见阿泰这样说，自己正好找个台阶下，便说：“本小姐也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看他们怎么说吧！”
阿泰又问大黄：“你们觉得怎么样？”
大黄心想：“小飞能上窜下跳，如果她趁我们不注意溜下来，我和卷毛不一定能逮到她，以后反被人笑话，不如让她给豆豆道歉，我们也有面子，总归是她怕了！”
想到这里，大黄和卷毛低声商量了几句，见卷毛没什么意见，便对小飞说：“也好，这次就给你个机会，不过你可得认认真真地道歉！”
小飞嘟着嘴说：“行啦行啦，一群小气狗，对不起啦！”
大黄转过头问豆豆：“你觉得怎么样，豆豆？”
豆豆点点头。其实他对小飞颇有好感，本想和她做朋友，没想到反无缘无故被她抓伤，心里深感委屈，他也不想太为难小飞，见她向自己道了歉，心里也好受些了。
卷毛对小飞说：“你走吧，我们不来为难你！”
小飞“嗖”一声从垃圾筒上跳下来，走过阿泰身边时，她低声说道：“谢谢！”然后向巷子外面跑去，步履轻灵，悄无声息，一溜烟就不见了。
大黄这才仔细地注意到阿泰，疑惑地问：“你是谁？”
阿泰说：“我叫阿泰，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在街上闲逛。”
大黄问道：“那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阿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大黄想了一会儿，说：“既然你没地方可去，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去。看在你刚才帮我们说话的份上，我给大哥说说，让他收留你。”
阿泰迷惑地问：“你大哥？”
大黄说：“走吧，咱们路上一边走一边说。”
阿泰心想：“我这样在街上瞎逛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和他们一起回去，先瞧瞧再说吧！”便跟着大黄一行走了。
一路上，大黄和卷毛向阿泰稍作解释，阿泰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这一带的流浪狗，共有十几条，大哥就是他们中的头领，是一条独眼狗。阿泰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组织，大感好奇，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识见识。
穿过两条街道，一个花园，阿泰跟着大黄他们来到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里有很多狗，他们各干各的，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热闹非凡。在洞深处，坐着一条独眼狼狗，他身材高大，浑身散发出威严的领袖气质，仅有的一只左眼目光锐利，马上就注意到了阿泰，刀锋一般的目光象要把他身体刺穿似的，看得阿泰很不自然。
大黄径直走向独眼狗，恭敬地对他说了一会儿话，独眼狗听着，不时点点头，仍注视着阿泰。
大黄转身向阿泰走来，急切地说：“快跟我来，大哥要和你说话！”
阿泰跟着大黄来到独眼狗面前，他这才近距离地清楚看到了这条狗群中的大哥。
“你叫阿泰吗？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独眼狗看了他半天，这才问道。
阿泰觉得没什么必要隐瞒，便将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独眼狗只是听，没说话，但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阿泰终于说完了，独眼狗点点头，说：“很好，你很坦率。这里有许多狗，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遭遇，我们聚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照应，就象一家人。既然你现在回不了家，不如就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这里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如果哪天你找到回家的路，想要离开，我也绝不会阻拦你的。”
阿泰心想：“现在也不知道家在何处，与其在外流浪，不如和他们在一起，也不会那么寂寞了。”于是他点头答应：“我愿意留下！”
独眼狗露出了微笑，说：“我叫独眼，是这里的首领。欢迎你！”
独眼站起身来，长哮一声，洞里的狗都安静下来了，注视着首领。独眼环视四周，威严地说：“各位兄弟姐妹们，今天，我们又多了一位新伙伴——阿泰！让我们欢迎他的加入！”说完，他看着阿泰。
狗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叫声，让阿泰觉得心里温暖无比，他也发出欢快的叫声回应着。
独眼向阿泰介绍了每一条狗，最后说：“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事就对我说。”
阿泰感激地说：“谢谢！”独眼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其他的狗都好奇地把阿泰围住，问长问短。
阿泰就这样成为了流浪狗群里的一员。这里的狗大多是被主人抛弃的，有的生病已久，身上到处是掉毛裸露的皮肤，在这里也是奄奄一息，呆着等死，不胜凄凉。
独眼每天都会离开防空洞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他自己也从来不说。
其他的狗平时都出去寻找食物了，有时在街道，有时在垃圾堆，有时在餐馆。填饱肚子后，多余的食物会带回洞里，分配给一些年老体弱或没能找到食物的狗。但总是有一顿没一顿，而且也充满着危险。一天晚上，一条叫莎莎的母狗没有回来，卷毛出去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个下水道出口旁找到莎莎了，但是她已经死去很久了，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大概是想带回去给她的孩子吃。卷毛回来后告诉了大家，狗群的情绪都很消沉，一片默然，只有莎莎的孩子，一条叫楚楚的小狗在放声痛哭，她拼命想跑去看母亲，但被大黄和卷毛拉住了。
阿泰向旁边的豆豆询问是怎么回事，豆豆难过的说：“唉，这是吃到掺有鼠药的食物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经常有狗误吃这种食物死去。”
“那怎么办呢？”阿泰问道。
“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饿着等死吧？就看谁倒霉了呗！”豆豆无可奈何地说，阿泰听了，心情很是沉重。
独眼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最近食物很不安全，大家要多加小心，可以到餐馆附近转转，看有什么吃的。莎莎死了，楚楚还小，以后大家多照顾她一些。”众狗都点头答应。
楚楚一直在抽泣，阿泰听着她的哭声，彻夜难眠。
这天早上，阿泰和一条叫安安的哑巴狗一起出去寻找食物。安安很活泼，阿泰听别的狗说才知道，他以前的主人就是嫌他太活泼，太吵闹，才把他带去做了手术，割掉了声带，变成了一条哑巴狗，可到后来还是将他抛弃了。
安安虽然不能说话，但他很喜欢阿泰，一路上经常闻闻他，碰碰他，摇着尾巴。
他俩在垃圾堆里翻寻着。半个多月的时间下来，阿泰已经习惯了垃圾堆发出的刺鼻气味儿。今天运气不好，垃圾堆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食物也没找到，阿泰很失望，安安轻咬了一下阿泰的耳朵，示意去别处觅食。
阿泰和安安在大街上继续走着，突然，安安惊恐地看着前方，张大嘴，发出“嗬嗬”的声音。
阿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恐惧万分，全身的血液象立时被抽干了。
一家名叫“香肉馆”的餐厅门前用铁钩倒挂着一条剥了皮的狗，地上血迹斑斑，那狗的身体随着风慢慢转动，睁开的眼睛让人觉得他好象还活着一样。老板正笑着对一个食客说：“冬天吃狗肉，最是进补！你看，这是刚杀的狗，多新鲜呀！”食客满意地点点头。
阿泰在斗狗场里见过的场面也不比眼前的情景更血腥，安安早已经夹紧了尾巴，全身僵硬，神情极度的惊恐，不断示意阿泰快走。
他俩也没心情在外面转悠了，径直回到防空洞里，安安独自躲在角落里发抖，阿泰则呆坐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血淋淋的画面，愤怒和难过吞噬着他的心。
“阿泰，发生什么事情了？”阿泰这才注意到，独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边了，正在问自己。
阿泰把刚才在餐馆门前所见到的告诉了独眼，失望地说：“为什么？我一直以为人是狗最好、最信任的朋友，可是我见到的、遇到的却是被人拐卖、抛弃、打骂、折磨、杀戮……我们狗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难道这就是狗的命运吗？”
独眼沉默了一阵，说：“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就象在我们狗里面，有好狗，也有坏狗。好人就是我们狗的朋友。”
“为什么好人就那么少呢？”
“那是因为你遇到太多坏人，让你对人不再信任了。”
“除了我的家人，我不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好人了！”阿泰愤怒地说，他又回想起那血淋淋的斗狗场、疯狂的观众、被剥皮倒挂的死狗、得意扬扬的餐馆老板。
独眼深深地注视了阿泰半天，说：“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