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石竹
在瑾川坦白这一切后,我和她的关系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和我肆无忌惮地聊着这些国家的美景了,有时来找我,也只是在我身边静静地坐一会儿,不说什么话。我也不跟她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直到一个月后塔妮尔来告诉我说,瑾川很不对劲儿。她发现她晚上经常会躲在被子里哭,起初塔妮尔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安慰几句也就完了,哪承想那一日,塔妮尔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花瓶,瑾川看到那一地碎片和花枝后居然哭出了声来。
“她说花瓶和花儿都是那么漂亮,却叫我亲手给毁了。我拿了新的花瓶来插花,她却说这不是从前的了。”塔妮尔坐在我和赫格的对面,小声地“控诉”着瑾川,“还有她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翻东西吃,那满满一兜的椰枣,她全吃进去了。然后…然后过不多久,就卡着脖子开始呕吐。”
居然会变成这样…我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塔妮尔描述的种种,都让我模糊地意识到——瑾川生病了,而且是很难治的心病。这心病会伤害到她的身体,也会伤害到她腹中的那个孩子,更糟的是,这心病或许是没办法治的。
“有的治吗?”赫格问塔妮尔,塔妮尔说道:“怎么治?我也知道这是病,可是哪有医生能治?”说着说着,她突然问道:“对了,以后我有喜的时候会不会也患上这种病啊?”赫格蹙着眉道:“别胡说八道了,怎么可能啊。”
我听着他们两人拌嘴,心绪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瑾川不会这么一直病下去吧?要真是跟塔妮尔说的那样,吃了东西又全吐出来,早晚身体会垮的,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担心那个孩子,还是在担心她。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去了瑾川的房间。房门没关,瑾川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像是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探头去看她,她睁着眼睛,可一双眸子跟两潭死水没什么两样,黯淡无光,再没了之前的神采。见我来了也闷闷的,没说话。
“身子不舒服?要去找医生看看吗?”她闻言只是摇头,伸手将被子往上扯盖住了脸,像是不愿意看到我。我绕到她的面前,将她蒙在头上的被子慢慢往下扯,瑾川死拽着被子不撒手:“别扯被子了我求求你了…我没事儿的,你快走吧…”“你不可能没事,吃了一兜子椰枣又都吐出来的事塔妮尔已经告诉我了,瑾川,你生病了。”我使了点劲儿,终于将被子拉了下来,瑾川的双眼里都是泪水,像我帮她把被子扯掉是欺负了她一样。
“生病了又能怎么样啊…”她直接翻趴过去,将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面,这样不论我怎么扯她,都别想看到她的脸了。我叹了口气,扯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你不喜欢孩子吗?”我之前听说过有孕的妇人常常会情绪低落,焦躁不安,据说那是因为不喜欢腹中的孩子,或是生活困难等什么别的原因所致。
瑾川晃了晃头,声音透过布料传了出来:“我只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特别特别不舒服…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或许会不太好受,要不出去逛逛?这样你的心情,也许会好一些的。”天知道我说出这句话有多么难,我明明不想跟瑾川太过亲密,希望她能够尽快好起来,只是出于对一个一路相伴的伙伴的关心,以及她肚里的孩子的健康。
“你说的是真的吗?”瑾川转了个身儿,面对着我,双眼之中总算是没有泪水了,也稍稍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真的,不骗你。”想把瑾川哄好真是太困难了,我正这么想着,就看到她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下床去穿外衣。
我站起来去扶她,她面色苍白,上臂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许是这一个月都没出去见光所致的。瑾川冲我笑了笑,算是感谢,她披上那件黑色的外袍,轻声道:“走吧,咱们出去。”
我和她出了客栈,在圣鲁托城内闲逛。圣鲁托是个很美的国度,即便是气候干燥的荒漠,他们也能将一盆盆奇花异草养活,并放在街边售卖。花香弥漫在空气之中,花朵装饰了这城里的建筑、塑像,甚至是妇人的鬓发,所以圣鲁托又有“鲜花之国”的美誉。
瑾川和我慢慢地走着,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们走得很快,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将那些花卉指给她看:“那是玉蕊花,那是山茶花…”我沉默了一会儿,问瑾川,“你喜不喜欢石竹花?”
“石竹花…”瑾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是种很好看的花,可惜有些难养活。”我拉着她来到一个花贩的摊子前,那摊子上挤挤挨挨地满是石竹花,却只有深粉色和浅红色两种颜色。瑾川俯身去嗅:“好香,记得这是从南雁国那边移过来的花种,菱风国的环境不宜石竹生长,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到它。”
“我以前也种过很多石竹花,还拿剪子修剪它们的花枝。”我捧起来一盆深粉色的石竹花细细端详,它们已经开了一大半,花瓣微微向上卷着,花枝也是精心修剪过的,和我先前在菱风国亲手栽种的石竹花一样。“可惜呀,后来我种的那些石竹花都叫我自己一把火全烧干净了,不过还能在圣鲁托这里看到它们,真是太好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买一盆回去种着吧。”瑾川说道,我感到她的生命正一点点又回到她的身体里面,她终于不再是那个焦虑易怒的瑾川了,至少此刻,她的病被这些美丽的石竹花治愈了些。只是还没等我将买花的几文钱交到花贩手里,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可再美丽的花,也会凋零的,何况现在秋天都过了一大半了,冬天来了,它会活不成的吧…”
我将那盆花捧到她的面前,凑到她的鼻子下方:“不会的,只要我们好好照顾它,它就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的。就算活不下去,它的香味也足以让它被人们记住了。瑾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的。”我此刻已经将她曾经为我下药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只想她能够快乐些,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整日失魂落魄。
“但愿吧。”瑾川轻声说道,她伸出手,轻轻拨弄着石竹花的花瓣,“你说的对啊,好好照顾它,它总会熬过去的。”一缕浅浅的笑意爬上了她的脸,驱散了这些天来笼罩在她脸上的阴云。
总能熬过去的,我们都相信冬天无法伤害每一个坚强的生命。可是在积雪融化的时候,雪水能将发生在这一年中的所有误会、怨怼都带走吗?如果冬天过去了的话,那就又是一个新的四季轮回了,那时候,一切还能重新开始吗?我和瑾川,还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么,就做最普通的那种朋友,而不是相互别扭的一对男女。
不能了,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即便熬过去了冬天,回来的,也不是从前的那一个春天了。死去的花儿即便抽枝重新开放,那孕育出来的也是一个个全新的生命,而不是过去那一簇簇开得明艳的花了,说到底,什么都不可能重来了,鲜花、四季,亦或是人之间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