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战争
记得那个曾经反贼阮奕曾经对我说过,永远不要相信一份过度虚幻的美好,也许它的背后,隐藏的是无比肮脏与不得见光的东西。那时候的我牢牢记住了他的这席话,在替他卖命,帮他杀人时,我也用无辜的笑容来隐藏自己背后的尖刀,以此麻痹我当时要杀的人。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以杀人为乐的波亚,却千不该,万不该忘记一些关于现实的启示。我真的就如喀比亚石碑上的那段铭文所说的一样,浸在了满是蜜糖的美梦之中,却忘记了,我固然可以沉浸在蜜糖之中,却短短不能不提防蜜糖破裂后的尖刀。
因为圣鲁托,这个鲜花之国,在我和瑾川买回来那盆石竹的三个月后,与邻国瓦托利斯爆发了战争。战争的诱因是瓦托利斯派遣的使臣病死在了圣鲁托,瓦托利斯国王认为圣鲁托没有提供给使臣应有的医疗待遇,加上瓦托利斯先前本就想吞并国力稍弱的圣鲁托,他们找了个这么荒唐的借口,冠冕堂皇地开战了。
然后,他们在那场战争里,用了毒箭来攻击圣鲁托的人民。客栈老板中箭身亡,客栈就这么垮了,我们一行四人都被赶了出来。我和赫格去找了圣鲁托的守城士兵,请求出城,但因为瓦托利斯的间谍混入了圣鲁托,现在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圣鲁托,任何人都不允许。
再然后…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毒箭袭击了这一片区域,当我和赫格回到瑾川和塔妮尔的藏身处时,发现她们两个人都中了箭,面色死灰地倒在了石地上。瑾川的小腿上插着一支箭,没有流出很多血,可那血竟是黑紫色的。塔妮尔更惨,箭头居然插进了她的胸口,血染红了她的整个前胸。
没有人救她们,在这座爆发战乱的城里,所有的百姓都紧闭门窗藏在家中,唯恐那毒箭伤到自己。我将瑾川扶起来时,手都是抖的,那箭头上的毒是什么?会不会要了她的命?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不能死…赫格也在一旁不停地晃着塔妮尔,最终他居然流了泪,嘶吼着对我说道:“波亚,快找个地方将她们安顿好然后请医生!塔妮尔快挺不住了!”我一时间像是傻了一样,只能点头,随即便抱起瑾川,寻找避难所——避难所是为街头的那些流浪汉建的,以保护他们不受毒箭的袭扰。
很幸运的,我和赫格很快便找到了一家避难所,那里有很多中了毒箭的人,一个个都衣不蔽体地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赫格先去跟守在这里的医生简单交涉了两句,随即便将塔妮尔放在一张空着的床铺之上,我也连忙将瑾川安顿在塔妮尔旁边的床上。
两个医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小心地将昏迷过去的瑾川翻趴了过去,用棉花团擦拭她腿上的血迹,之后又将那支毒箭拔了出来。我守在床前,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我这是怎么了?之前杀人血溅了满身,也不似现在这样焦虑不安,究竟是因为什么?担心瑾川和孩子吗?她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啊,她才二十一岁,她的肚里,还有我的孩子。
我转头看那支已经被拔出来的毒箭,箭头发黑,还沾着瑾川的血。我将它拿起来细细地看着,想分辨出来上面的毒究竟是什么毒,就在这时,那医生说话了:“别看了,那是瓦托利斯人用藤蔓类植物研制出来的一种毒,毒性不强,中了这毒的人只要及时治疗,就会没事的。”我怔怔地看着那医生:“您说的是真的吗?”医生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往瑾川的伤口上敷药,我看着瑾川依旧惨白的脸色,心中又生出几分担忧,但很快,这些担忧就消失不见了——既然毒性不强,那她应该就不会有事,也许睡几日就能好起来了吧,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去抚摸瑾川脸上纹的那朵半开的花,她现在依旧在昏迷,但我知道,她终会醒过来的。她现在这副样子其实还挺美的,即便是她脸上那朵平日里看起来十分妖异的花,也在此刻变得美丽了几分。
“赫格,塔妮尔怎么样了?”确认瑾川无事后,我又看向临床的赫格,想问问塔妮尔的伤势,不料塔妮尔的箭伤因为在胸口处,她的上衣已经被那医生解下来大半,我连忙低下头去。赫格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听医生说那毒的毒性不算很强,这样就好了,我真怕塔妮尔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抬头去看赫格,却发现他的眼圈居然都红了。
“塔妮尔不能有事的…我以后还要娶她的。”赫格低着头,好像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哭,我说道:“你想哭就哭吧,真是的,在这里,哪里有人不哭的。”“唉,我直到今天才发现,我早就喜欢上塔妮尔了。”赫格说着,去拉塔妮尔的手,将她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里,“我不想她有事,我决定了,等她醒过来,我就跟她说我喜欢她。”
我看向仍在昏迷的瑾川,轻声道:“你也要赶快醒过来,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知道吗?”我也想向赫格那样,去拉她的手,想了想却还是算了——我对瑾川的感情,恐怕不是赫格对塔妮尔的感情,而更像是一种关心与怜悯的杂糅感情,而我担忧的,应该也不仅仅是她这一条命,还有那个孩子。
最后,我也只是轻轻地抚了抚瑾川的头发,再没做什么。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避难所里的救助人员为中了毒箭的人们端来了米粥,只是很稀,现在前线战事激烈,圣鲁托城内的粮食应该都被运上了前线。我只希望战争能快些结束,我好带着瑾川离开这里,一个有孕的妇人,不该滞留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国家。
我早该想到的,这些国家之间会发生战争,只是和平的日子过久了,我便忘记了,这世上总归是会有战争的,只要人们心中有征服的欲望,战争就不会停止。
我将那一碗米粥都喂给了瑾川喝,守在她的床边,祈祷着她快些醒来。这三个月来,因为瑾川有孕,我们选择留在了圣鲁托。连新年都是在这里过的,赫格和塔妮尔不知道菱风国过年的习俗,我和瑾川便将过年时的习俗讲给他们听,瑾川还包了饺子,在除夕夜吃。
那个年,是我过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新年。只可惜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战争爆发了,和平被打破,我们不得已被困在这里。我想让他们三个人都好好的,不要出任何事,以后我的生辰,还要一起吃枫糖,在除夕夜的时候,还要一起吃饺子。
以后,也许还会多出来一个小人儿陪着我们的,再往后,还会再多出来一个。那样的生活,是我一辈子所期盼的。只要战争结束,只要战争结束,我们的生活就会回到正轨了,赫格会和塔妮尔在一起,我和瑾川的孩子会平平安安地降生。我还想报复瑾川那件下药的事吗?不想了,再也不想了,和她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更何况,我们就要有孩子了啊。
心底有什么东西,蓦地碎掉了。几声脆响,往事的碎片砸落在地,只是片刻之间,我们的过往便都不复存在了。
要是真的能这样生活下去的话,该多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