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殇情别

第十章 殇情别

老人走得安详,对于她来说,恐怕和离轩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最大的安慰吧。只可惜,在离轩将自己凝聚毕生修为的妖丹化成束缚阳火的锁链时,他就注定先走一步。

三魂七魄链,很简单的名字,却需要很大的勇气。施术者必须将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魂魄,念力越大,修为越强,魂链持续的时间也就越长。除非魂衰魄竭,不然被束缚的东西是不会消亡的。

她没想到离轩炼成了这门法术,也没想到他用得无怨无悔。

离轩啊离轩,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何偏偏招惹了这么一个凡人?赔了心,也赔上了命。

值得吗?

纤指一点,姻缘树边多出了一个深坑,里面是一口棺材。素手一扬,老人的身体缓缓升起,又缓缓在棺材里下落。又是一点,棺盖掩上了老人最后的笑容,两旁的沙土纷纷落下,将薄棺埋入地下。最后云袖一挥,被挖开的土地又恢复原样。

想必那二人定会想将此处作为长眠之地吧。

离汐抬头,看着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叶,宛如雕像般立在那里。

离轩往日的种种一一浮上心头。

坐在树枝上的她听着倚在树干的他天马行空地说着人间如何好玩,今天说哪里的花开得最艳,明天说哪家开了茶馆,里头的茶叶还不如狐王府的万分之一。她羡慕他的自由自在,所以从不让他受族务折磨,尽管那本是他的责任。

从受伤的那一天起,他们便整天呆在这里,她静静地听着,他不停地说着。那噬心的寂寥似乎也借着这话语有所排解。

直到有一天,他说遇到了一个女子,怦然心动。她便知道,他动心了,因为当日的她便是这样。

她默许他带着那女子走近这个结界。不喜热闹的她隐身树上,看着两人情意绵绵,举手投足皆透着难以言喻的幸福。离轩脸上的笑容让她溜到嘴边的话变成无声的叹息。她相信离轩也知道,那名如花般的女子,活不过那个冬天。

他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她不闻不问。那是他选择的路,她没资格插手。

再见到他已是初冬。那一天,他的脸色让她想起灵狐峰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她知道是那凡人大限将至,本以为会听到连串抱怨哀叹,甚至已经做好安慰他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交代事情。

“我决定了,你不用劝我。”声音带着疲惫,却十分坚决。那熟悉的对白让她无言以对。

她垂眸,握住他的手,赠给他百年功力。

他擅闯冥府惊动陆判试图篡改生死簿,未果,但也被判堕入轮回。他不肯,最终选择形神俱灭,只为守住那凡人的命。

从头到尾,她只是在看着。为王的她,不能徇私枉法。作为至亲的她,不能罔顾他的意愿。所以,她能给他一分助力,再替他善后。

谁说狐族滥情?她倒觉得,狐最痴情。

痴情,却也是痴心换绝情。离轩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是她先堕入情网无法自拔,却是离轩先解脱,到底是谁步了谁的后尘呢?

漫天的红绸像是在嘲笑她的悲春伤秋。

从天火中救下这棵树到现在已经千年了,她却还把时间禁锢在那个时候,想想都觉得可笑。姻缘树无论有多灵验,都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一株了。无论自己再怎么守候,那人,也不会再回来的……

说离轩傻,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傻呢?

离汐啊离汐,你也该醒醒了。

从怀中取出一条红绸,红绸的一端挂着一个相同颜色的小球,和树上挂着一模一样,喜气洋洋。

只可惜,那愿望,却并不如外表那样讨喜。

同一个动作,做了上千次,也渐渐熟稔起来。便是不用法术,离汐轻轻一抛,红绸就搭在较高的枝桠上,绑着小球的红线在树上缠了几圈,就和之前的“同伴”一样在树上随风飘摇。

离汐看着那条红绸许久,像是在发呆,但很快就敛了表情抬步离开。她刚迈出姻缘树的范围,那不透明的结界又出现了,将大树罩在其中,旁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等再也感觉不到离汐的气息,青遥才从暗处现身。因为不知道离汐功力的深浅,他一直用秘法封住自己的五感六识,不敢大意。

不知为何,他很想去瞧瞧那株姻缘树,更像去看看,离汐在那红绸上写的是什么。

这小人般的行为本是他最为不齿的,可心中这个念想却怎么也甩不去。

青遥走到结界前,打算破界的手却有些迟疑。有些结界一旦被别人所破,设结界的人便是相隔万里也会感觉得到,他犹豫着要不要冒这个险。

奇怪的是,他刚伸出的手却像是遇到一股从结界传来的吸力。心中一震,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发现没有什么恶意才放心把手伸过去。

这股力量……好熟悉……

温暖,又带点怀念。

他刚想弄清楚,心突然抽痛的一下,和在狐王府看到离汐的时候一模一样。

忍着痛,青遥咬咬牙,钻进了结界当中。

几乎没有一点阻隔,结界甚至连一丝破裂的迹象都没有。看着眼前那棵茁壮的大树,青遥眯起好看的眼。也就是说,他通过了结界?

究竟是怎么回事?

千年前他失去的那五百年记忆,啸风沧羽让他找离汐……

对抗莫名天火的是离汐……

千年前应该被焚毁的姻缘树又是被离汐用结界封起来……

自己见到离汐真面目时难以言喻的心痛……

离汐在正名大典上那透着至阳之力的法力……

还有离汐的银发,怎么会变成墨蓝?若是在人间,为了低调行事应该变成黑色才对,可为何偏偏是与他一般的墨蓝?

似乎身边的很多事情,都把箭头指向了同一个人——狐王离汐。

鬼使神差般,他纵身一跃,将适才离汐挂上去的红绸解开,上面是如她一般清雅的字迹。

殇情别。

他将红绸重新挂好,顺手取下旁边那色泽暗淡不少的一看,同样的人,同样的字。

暗暗念动呼风的法咒,平地卷起的大风将一片红绸吹得飞扬。运气于目,在他眼中,所有动作都放慢了数倍,让他得以看遍那绸缎上的字。

清一色的,都是“殇情别”。

三个字,简单得让人心痛。

是的,心痛,痛得他右手死死抓住胸前衣衫,单膝跪地,嘴巴不断开开合合,却不知道该唤些什么。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坐在树杈上的白色身影,想看清楚的时候脑袋就钻心的痛。

到底,那白色的身影是不是离汐,自己又是不是真的曾经到过这里,他和离汐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记得啸风记得沧羽却偏偏记不起和他们差不多时间即位的狐王离汐?

老天,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相约的地点,可当啸风和沧羽看到他白得吓人的脸色时还是吓了一跳。在这地界上竟然有人能把太子吓成这样,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好气地瞪了幸灾乐祸的损友一眼,青遥心中五味杂陈,此时却也不想声张,只能转了一个话题。

“我已经命令火部众神去你的狼王府将天火回收,你也无需再寄人篱下了。”

这天火的来由,青遥也有问过,可天界施火的诸位神仙都没动过火器,负责行天劫的也并没有行过火劫。也就是说,这天火是谁所试,现在基本成迷。

不是他有意推卸责任,也不是他拖延到现在才派人来,而是这三昧真火可以放出来的仙家多如牛毛,但要扑灭或者是收回,只能依靠与火部。可要动用到火部的天兵必须向母后汇报,这一来一往的也就耽误了些时间。

“那就多谢了,我可是十分想念我狼王府的大床。狐王府的高床软枕可没我的黑檀木床舒适啊。”虽然都是王的府邸,可向来以奢靡著称的狐族在吃穿用度上都十分考究,这让随性惯的啸风十分不习惯。

“我觉得,你还是暂时留在狐王府比较合适。”沧羽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

啸风和青遥一脸不解。

“离汐的天劫,快到了。”

青遥跟着蹙起眉峰,相比之下,啸风就显得难看许多。

“帮我找一个好的理由。”他的狼王府已经解禁了,自然没有别的理由继续留下来。可那天劫之所以叫做天劫,是应了劫数一说。这妖界,每年都有逃不过这一劫数的妖,便是修为高的王,在全盛时期也不能毫发无伤。

离汐的身体自千年以来就没好过,第一次天劫熬过是她咬牙苦撑,可这隔了千年,别人不知,他们却知晓那雪白的身子是外强中干。要真碰上那毫无规律可言的天劫,怕是伤上加伤。偏偏她又是个硬脾气的主,要帮她顶过天劫绝无可能,只能死死盯着她,希望能及时伸以援手。

三人想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理由,最后还是给无奈赔笑的莫离挡在门外。

“两位叔叔,太子殿下,你们还是请回吧。”门童不敢拦,轻舞拦不住,只能劳烦他这个刚正名的少主出来挡驾。

“莫离,你家王可是快到天劫了吧。”啸风性子急,现在更是把焦急二字写在脸上。

“嗯,所以,王又回去闭关了,还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莫离带着歉意的眼扫过面无表情的沧羽,显然这也是离汐早有交代。

“这下好了,她倒是把什么都算到了,果真是狐王。”既然人家都说成这样,再于此处纠缠就是他们的不是了。啸风抹了把脸,却抹不去上面的疲惫。

三人踏上回狼王府的路。

突然,青遥脚步一顿,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下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和离汐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在听到她天劫将至时会心急如焚,恨不得代她受难?这是对她突生的爱慕,还是心中早有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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