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姻缘树
青遥等人并非等闲之辈，这驾云到人间也不过只是小半天的功夫。运些法力换了与凡人无异的黑发黑眸，三人便举步入城。
对于啸风突如其来的建议，青遥早已见惯不怪。三人当中，沧羽最为沉稳寡言，而啸风则是全然相反，自己则是在这两人之间，取得一个很微妙的平衡。值得庆幸的是，啸风提出的建议还是有考虑周全，不会做出有失三人身份的事情来。
无论在人间走了多少回，青遥还是很喜欢这种脆弱的生命。六界之中，人的寿命最为短暂，最多也不过一百年，对其他界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的事情。可偏偏，人却活得比他们要多姿多彩。像是为了让这短暂的一生过得异彩纷呈，人总喜欢以借着鬼神设立一个又一个的节日。
“这回，又是哪家的节日？”看着一家家都在给自家未出阁的闺女梳妆打扮，恨不得将手中的脂粉全数涂到她脸上，青遥不禁想起之前去人间的情景。
记得那次来到人间，正好是八月十五，好好的一个月圆，却硬是和嫦娥扯上关系。他想起那月宫里头的弄月仙子，要是她知道自己是人间口中的那个“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月宫仙子的话，那冷漠的脸上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七夕，王母的女儿和凡人相恋却不能相守的故事。”啸风把牛郎织女的故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狠狠嘲笑青遥一番，“或许他们还不知道，这天后没生得半个女儿，只有唯一一个太子。我说青遥，你要不要也下界寻一个凡人来思慕一回，看看你家的母后大人会不会用银簪划出一道星河阻止你们两人见面？”
“如果真有的话，那你们是不是就充当那喜鹊鸟？要是狼王鹰王两位殿下肯纾尊降贵，我自然也不介意。我母后的脾性我自然清楚，妄论是一个凡人，就算是妖是魔甚至是鬼族，恐怕她也是会答应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沧羽突然开口。
“是吗？”
青遥这才留意到，听完他的这番话，啸风和沧羽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首先想起的便是天火，连忙向啸风赔罪。
谁知啸风只是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浪荡不羁的表情。
“这是何处？”环视着四周，杨柳拂面，小桥人家，应该是南方小镇。可具体是何处，沧羽便不得而知了。
“这里便是书中所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这可是出了名的多美人，虽然是比不上蛇族的妖和狐族的媚，可在人间也是少有的绝色。两位何不趁机欣赏一下，也好领略领略这人间？”
青遥不疑有他，在天上闷久了就是想好好放松一下，难得有此机会怎么可能会错过？唯有沧羽别有深意地看了啸风一眼，若有所思。
“这样吧，我们在此约好，入黑之后便在此处相会。如何？”虽说是问句，可啸风完全没有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钻入人群之中。
青遥刚想朝沧羽抱怨，谁知寡言的他竟然也有样学样的转身离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人间就真的有这么吸引人吗？青遥失笑地摇摇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七月的杭州，醉人的不仅仅是风景，还有人。
青遥长得一副好皮相，加上身上与生俱来的华贵气质，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极致的吸引力。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翩翩俗世佳公子，一路走来夺取了不少女子的芳心。
有几位仗着些姿色的女子借故过来攀谈，都被他三言两语给婉拒。可有人开了先例，别人也自然更有勇气。到最后青遥不得不动了点法术，隔绝了她们的视线，自己悄然离开。
他堂堂天界太子竟然也有被凡间女子追得落荒而逃的一天。青遥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和啸风等人遇到，不然可就成了他们的谈资了。
“这位公子，你可是要去这前面？”
青遥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周围略显荒凉的城郊，最后把视线定格在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位老妇人身上。
“婆婆安好。”他转身一揖，“在下初到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前面是哪里还请婆婆告知一二。”
老妇人看了看青遥，似在掂量这他话中的真实度。大概是他长得一派斯文，老妇人最后还是放下了戒心。
“恐怕公子是听到那个七夕传说所以才找到这里的吧。这前方曾经是杭州城里远近闻名的姻缘树，不少的公子姑娘都在树下祈祷月老赐予一段美满姻缘。”从老人微带希冀的眼神之中仍能看出她的渴望。
“既然是远近闻名，那为何现在会人烟稀少？”明明是七夕，许姻缘的地方竟然人影寥落，若不是老人提醒，他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地方。
“公子有所不知啊。这姻缘树的传说，老身也只是听上一辈的人说起，祖祖辈辈的都传了几百年了。传说千年以前，那一棵姻缘树突然燃起熊熊烈焰，好不吓人。大火是烧了几天几夜，要不是一场及时雨，都不知道还要烧多久。可你说怪不怪，至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找得到失火的痕迹，更别说那株姻缘树了。”
“这么离奇？”
“老身见公子不像是误打误撞找到这个地方来的，所以才冒昧惊扰公子。也请公子听老身一句劝，别去找什么姻缘树了。这上千年了，要真的有什么姻缘树，这里也不会冷冷清清了。”
老妇人的苦口婆心似乎真的说动了青遥，他向老妇人道了谢便转身离开。老妇人看着他的身影走远才慢慢回头，继续往前朝那传说中的地方走去。
而那远去的身影也逐渐变淡，直到消失，等再一次出现，已经是在刚才离开的地方。
消失的姻缘树？究竟是真的消失还是有妖物装神弄鬼？他今日有的是时间，就去好好看个究竟吧。
很快，他便看到之前那位老人。蹒跚着步履走入山林深处，每走几步便要歇息一段时间，等喘息稍稍平复之后又举步前行。她虽然走得慢，但看上去却像是有目的地朝某个地方前进。
说起有目的，刚才那老人也提到自己像是有意识地来过这里，莫非，自己真的来过？
走到一半，青遥便看出其中的端倪。
这座山，从山脚开始就被一层结界罩住，要是不识得路，一定会被幻想迷住，兜兜转转，怎么也不会有找到姻缘树的那一天。
嘴里低诵咒文，纯黑色的瞳眸变回墨蓝色，其中隐隐透着幽光。透着法眼，他看到老人之前绕着一个树原地打转的可笑举动其实是在前进，而在她前方的不远处俨然是一个不透明的结界，隔绝了所有视线，连他的法眼也不能看穿。
好一个界中界，这结界中的东西就这么值得保护起来吗？
老人也在那个结界前停了下来，然后，颤巍巍地跪下。
“狐仙大人。”她佝偻着背，磕头，像念佛号一般念着一个名讳。
如此三遍，终于等到里面的回应。
“我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别以为我告诉你进来的方法你就可以放肆！”清冷的声音不怒而威。
青遥一震。
“请狐仙大人恕罪，老身别无所求，只想请狐仙大人垂怜，告诉老身离轩现在如何。老身身子不中用了，怕是最后一次来恳求狐仙大人了。”
透过法眼，青遥看到那老人身上的阳火很弱，命不久矣。可奇怪的是，她的阳火很早就应该消散，现在却是被一道银色的链条束缚着。可那条银链时隐时现，已是强弩之末。银链一断，老人的阳火就会熄灭。
他不认识她所说的离轩，却认得声音的主人，所以不难猜出两人的关系。
结界的那头一阵沉默。
老人像是习惯了，正准备起身离去，那声音再次响起。
“当年，他想替你篡改生死簿，却被陆判发现，打落轮回。现在他已投胎转世到一户人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
“是吗……”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如此便好……之前听别的狐仙说他为了保住老身的命逃了轮回，用精元锁住了老身的命，还真怕他做了傻事误了修为。如今……他能投胎转世，那就好……”她只是个凡人，能和他爱过一回便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他不在，要这么长寿做什么呢……
突然，那不透光的结界慢慢变淡，最后更是直接消失，一株大树出现在青遥面前。粗壮的树根盘根错节占据了大片土地，树干并不高，但需要几十人才能将其围住。繁茂的枝叶编织出一个厚重的翠绿树冠，片片红色飘带交织其中，阳光穿过叶缝，三种颜色随风舞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姻缘树。
老人的目光再也挪不开，晶莹的泪自眼眶滑落。
曾记得，当年那人便是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这里，和她许下永生的诺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离轩，我已经老了，还能再牵着你的手吗？
老人颤巍巍的伸出手，锁住阳火的那道银链从中断开，结界里的白衣人影拂去一掌，那银链便从头顶的阳火中分离出来，如飞絮般飘落到老人手中。
像是感觉到什么，老人握起手心的东西，闭上了眼。
含笑而终。
离轩，我可算是了了你当日的心愿了。只可惜，魂飞魄散的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风，抚上那落寞的身影，透着些悲凉。
宽大的兜帽被吹落，一头长发随风飘逸。
墨蓝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