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欲加之罪
接触到青遥坦荡的目光,天后肃容,点缀着精致妆容的五官再也没有泄露出她的情感。
她太急切了,也太害怕了。
急切想知道青遥去冥府做了什么,却害怕知道他做了什么。
“青遥,告诉本宫,你去冥府是为了什么。”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可看青遥一副被逼急的样子,天后只能放柔了语气。
他只是说途经酆都,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去了冥府,母后笃定自己是去了不说,还点名自己是有目的才去的。联系离汐一直不愿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跟自己挑明已经他的记忆在母后的凤暇宫这两点,青遥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左胸。
躁动的心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恐惧。
“母后派人跟踪儿臣?”他苦笑,眼前至亲的身影显得有些陌生。
“你的伤刚好,母后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天后手指一勾,一个小小的火红光点从青遥衣襟中飘出,飞至天后摊平了的玉手当中。
迷踪符,火凤的一滴精血所化,带上此符,便难逃施术者的追踪。
随着迷踪符重新化为一滴鲜血融入天后体内,坐在一旁的仙家都默不作声。
先用炎阳敕令骗回太子,再被揭穿用寻踪之术追踪太子踪迹,天后的行为多少让人有些心寒,看不过去的起身告辞,不想看到一场人伦惨剧。
“那么,母后可知道儿臣伤在哪里,又是怎么伤到的?”青遥仍然挂住极有风度的笑,藏在袖中的手早以握成拳,连指甲嵌入皮肉当中都浑然不觉。
“这……这是你的劫。”天后回答得很犹豫,“当初天界诸位仙家对你的病都束手无策,西天如来佛祖来了只是说那是你命中的劫数。你怎么有此一问?”
命中劫数?本以为引起这个劫数的是自己和离汐的感情,可现在……他怎么也说不准来了……
“母后知道儿臣素来喜欢下界游玩,也有三无知己,除了妖界人界,自然还有冥界。此番儿臣的确是去了冥府,不过不是为了去扰乱六界秩序,而是去拜访一位故友,顺便去看看,儿臣落下的一些病根。多亏了那位故友,儿臣总算有了一些眉目。”他没说那人是冥王麒旸,只说是一位故友。他赌母后不敢问那人是谁。
直觉告诉他,除了离汐,母后似乎也知道当年的一些事情,不然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母后,你在怕什么?他很想问问那个坐在高位的人,却不敢问。
“病根?你是指……”
“当然指儿臣所遗忘的五百年记忆。”
天后脸色一白,却仍努力微笑。“那……你想起来了?想起了……谁?”那张脸明明是在笑着,可眼中却多了几种复杂的情绪。
“母后的迷踪符没有告诉母后吗?儿臣一直在妖界,还能去哪里?还能想到谁?”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发怒,母后,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不久之前,她还受了天劫,母后觉得那是谁?”
受天劫是妖族的王的事情,众仙家私下算着到底是哪个妖王。可天后根本连想都不用,脑海中直接出现一个名字。
狐王,离汐。
想起那个名字,她眯着眼,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
当年她一时心软,只是将那妖王打伤逐出天界,本以为她会安分守己过她的日子。谁知道,还是惹上了她最宝贝的孩儿!
“不过母后放心,儿臣的那位故友毕竟不是神仙,没有回溯记忆的办法,儿臣想起的也不过是片言只语。”看着母后抿着唇怒目而视的样子,青遥坦然地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完全想起,只不过没有告诉她自己想到了哪一步。
可天后毕竟是天后,青遥已经记起了离汐,却依然能冷静地跟自己说她受了天劫,口中也没有维护对方的意思,自然是知道他所想起的并不多。
还没完全想起,那就好……
“也罢,既然你这么说,这件事便罢了。只是你需记住,冥府在六界之中地位特殊,掌管着众生轮回,稍有不慎便会乱了生死扰了纲常。还有,不管你到底是为了谁,去哪里做了什么,你作为太子却把太子的责任忘得一干二净,决不能姑息。你且回你的逸宸宫好好思过,没本宫的命令不能出去!”
众人本就觉得天后今日对太子离开天界一事有些小题大做,如今听她这样一说都有些无语。怎么这么像是急着粉饰太平的样子?可他们也知道太子本来就喜欢下界的东西,就这样禁了他的足,恐怕比动刑还要让他难受。
果然,青遥一听,立刻急了。
这样没有期限的禁足,他还怎么实现和离汐的七夕之约!
“母后——”
“天后,太子殿下也是心急想找到失去的记忆,并没有乱了六界秩序,也没有害了什么人。而且他也才下界那么几天,事情也是处理好了才下去的。求天后网开一面,凤鸣愿替殿下受刑!”此话说得真切,正是从天后身后跑到跟前跪下的凤鸣。
不仅是青遥,连天后也吓到了。
“凤鸣,莫要胡闹!”天后知道这丫头喜欢自家儿子,偏偏他还是个缺心眼的,放着火凤血统的凤鸣不要,偏偏看上个下界的狐媚妖王。唉……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
“天后,就当凤鸣求您,您就大人有大量饶过太子吧!”她说得情恳意切,末了再度红了眼睛。天后看得于心不忍,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看在凤鸣的份上,本宫就网开一面吧。青遥在逸宸宫思过一昼夜,至于凤鸣,你的心思本宫明白,青遥思过的日子你就去陪陪他吧。”
凤鸣欣喜领旨,转头却看到青遥皱起了眉头。
一昼夜,不就是下界的一年……
“母后,儿臣甘愿受刑,求母后不要——”
“荒唐!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像是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天后又缓了缓语气,“你就好好想一想吧,别整天想着妖界的东西,他们不过只是妖兽而已,紧要关头站在你面前的才是你应该珍惜的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凤鸣一眼,便转身离开。
青遥看着那张喜极而泣的脸,心中不觉有几分厌恶。
他没有忘记凤鸣欺骗自己。什么未婚妻?分明只是虚伪的谎言。不管凤鸣知道真相也好被蒙在鼓里也罢,总之,他对这个表妹是不可能有什么兴趣的了。
而且,母后刚才的那句话错得离谱。
若论出身,无论是金乌还是火凤,不过也只是兽类,天神人妖魔鬼六界平等,何来卑贱之说?真正在紧要关头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这个用眼泪护住自己人,而是早早打点好一切,陪自己受苦,从来不会邀功争宠的离汐。
想起那张从来将失望藏在眼底的绝色容颜,青遥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他又要失约了……这次,离汐可会怪他……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青遥从缚神台下来便一言不发,径自回到自己的逸宸宫。凤鸣咬咬唇,跟在他身后。
“表哥……”
凤鸣刚想安慰青遥几句,却被无情地打断。
“凤鸣,你还是回去吧,不用陪我在逸宸宫受罪。母后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说的了。”母后的意思他懂,可无论他与凤鸣独处多久,也不会产生任何感情,还是免得让彼此两厢生厌为妙。
“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吧,我累了。”
命天奴关上逸宸宫的大门,将凤鸣拦在外面,青遥躺在软榻上,身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的前方,有着很多道门。
逸宸宫的大门,拦着自己出去的路;天界的南天门,让自己无法履行约定;还有母后的心门,将他隔绝了出来……
好累……
他闭上眼睛,希望下一次睁开的时候会发现现在的困境只是黄粱一梦。
“殿……殿下……”怯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遥皱了皱眉,应了一声。
“殿下,您的外衫脏了,小的帮您换了吧。”
怪不得他总觉得睡不舒服,原来是忘了宽衣了。有时候身份就是一件麻烦事,为了体面,一天最少要换三四遍衣服,这一点连天界都不能例外。
要是在妖界就好。
妖族幻化成人的时候,身上的皮毛也会变成贴身的衣服。当然也可以是一丝不挂,记得啸风说过,他们穿得再怎么雍容华贵,都不能改变他们不是人的事实。
不过,他身上穿的是眼神很深的蓝紫色衣裳,要看出脏了,还真有些不容易。
“好吧。”张开眼,他看到自己钦点的贴身小厮希澈恭敬地跪在软榻旁,手里捧着一件质地较为柔软的衣服,一双眼死死地定在自己胸口。
有什么吗?低头一看,在衣襟的地方,有一条并不算长的头发,只是因为是银白色的,所以才会特别显眼。
“殿下……要不要小的帮你找人看一下?”在希澈的印象中,只有上了年纪或者生病了的人才会有白发。
青遥把手放在嘴边挡住笑意,长指捻起那根被主人遗落的头发,放入在一旁的矮柜里头翻出一个小盒子里。
希澈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你还小,对这种事情还不懂。”
那个矮柜里头,还放着几瓶未开封的“迷离”,所有和离汐有关的东西都被他放在这里。不需要去数,里头有什么一览无遗,甚至凑不齐十根指头的数量,反观他送给离汐的东西非要算清楚的话应该能填满上千个这样的矮柜。
可是,他送得再多,始终抵不过离汐给他的这份深情。若是可以,他愿意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并放到矮柜当中,因为,那里早就填满了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