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往声（三）

走了大约几百步，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该怎么描述，这美好又让人震撼的一幕呢……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河边，它散发着皎洁美好的白色光芒，长长的雪白的衣袖透明地拖伏在草地上、漂浮在水里。那一片的水面几乎见不到雾气，水面波光粼粼泛开。天空月色朦胧，水面却竟清晰地印着一轮明洁的圆月的倒影。

隔着这一段距离，我还看不清它的容貌样子，但那种难以描述的美好，却已经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我难以自禁地屏住呼吸慢慢往前走去。

走进了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那是一个带着草帽的小女孩子。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透明，笼罩在洁净的光芒之中；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柔软地垂落到水面上，微微摇曳。排着队的灵魅缓缓地往前走着，走到她面前的那一个躬身行礼，跪在她身前的水面上。她闭着眼，祈诚地俯过身亲吻了一下那只灵魅的额头。一点点光芒从被亲吻到的地方泛了起来，那个灵魅变得越来越透明，随即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消散在了水面上。

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只灵魅消散以后，它身后的下一个灵魅便走上前去，和先前一样，鞠躬然后跪在了她身前的水面上。

如此反复……一只只又的灵魅排着队走过来，在被亲吻后缓缓站起来，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消散在了水面上。

我和肖安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我难以置信地问道。“肖安，它们消失了？”

借着不远处湖面的微光可以看到肖安神色平静的脸。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差点忘记了，虽然今天起雾看不清月亮，但正好是十月十五……满月呢。”光芒倒影在他漆黑沉静的眼中，泛起一点点柔和的流光，他似乎有些怅然。“那些都是无法往生的人，趁着今天的月色的指引，到这里来求河神帮助它们往生。”

河水的两岸还有无数的影子，它们穿梭来去着，却似乎并没有去排队的意思。“那它们呢？”我指着岸边发出细微低语声的影子问道。

肖安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起来，空着的手拉着我在岸边坐了下来。“也不是所有的灵魂都希望得到安息的……大多数还停留在人间的灵魂都是因为有牵挂而不愿离开吧。”他顿了顿，声音轻柔而温和。“等一等吧，结束了再过去。”

水面一簇簇萤火散开消失，又有新的灵魅化作萤火散开……

在这样寂寞的夜色里，鲜明而灿烂，宛若一朵朵在几秒之内便释尽所有繁华的烟花。

这仿佛是一种在黑暗中美丽夺目仪式……以死亡来交替新生的仪式。

那个时候，阿清就是这样消失的吗？

我和肖安都再也没有说话，在这个微微有些寒意的秋夜里，莫名的哀思宛若雾气一般，弥漫在这个小河上的天空。

只是一个多小时，却仿佛过了很久。灵魅的队伍越来越短，最后终于结束了。

小小的河神依然坐在水边，过了片刻，她忽然侧过了脸来看了肖安一眼。“我认识你。”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自己垂落在水面的长发，淡淡地说。

肖安站了起来，拉着我走过去，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她。她接过糖葫芦，把其中两个扔到水里，最后一个捧在手中。仰脸看着肖安。她的肤色犹如透明的玉，泛着淡淡的洁净的光芒；她定定地看了肖安很久，眼睛月色一般朦朦，看不清瞳孔。“我还是不能帮你……以后也不行。”她轻轻地说。

肖安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她微微笑了，笑容很淡。“你还好么？”

肖安蹲下身，微笑着摸了一下她草帽。“那你呢？”

“我一直都是这样。”她垂下脸看着水面，她的膝盖以下都在水中，洁白的衣诀柔软地摇曳。过了片刻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叫莹，你叫什么名字？”

我怔了怔。“我……我叫李荼。”

“花青还好么？”她的声音清澈柔软，带着一点点稚气。

我吃了一惊。“你知道花青？你……”

她淡淡应了一声，平静地看着水面。“我知道你认识花青，因为你身上还带着花青的东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东西？”

她小小地咬了手中的糖葫芦一口，偏过脸看了我片刻。“我不能告诉你，花青会不高兴……他还好么？”

“花青……”我黯然看着她。“花青已经不在了，他……”

莹依然把糖葫芦捧在手中，却没有再吃。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有一颗水珠从她的眼眶漓掉落下来，落到了水中。“唉……”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其实知道……”她的声音压抑而悲伤，忽地身体前倾，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沉到河水底消失了。

“莹！？”我往前走了一步，焦急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没事的。”肖安拉住了我，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沉到河底下，不去见人。”

我咬着唇看着湖面，大声喊道“花青的画还在我那里。你可以救他么？”

湖面微微翻动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了，再也没了动静。我又试着和她说话，也没有再得到回答。时间越过越久，我的心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等了很久，肖安叹了口气。“回去吧，已经很晚了。她这样子是不会出来了的。”

我顺从地跟着肖安往回走去，沉默着，什么话也不想说。

我想起莹是谁了……

花青的那幅画上，那个娟秀的落款……便是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