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往声(七)回忆
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切都被时光削弱得渐渐单薄了。
曾经作为人类的回忆……也都慢慢遗忘了。
依稀记得,她应该是有过一段幸福的作为人类生活的时间的。她记得自己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哥哥,仿佛还有一个妹妹……
有几年闹了旱灾,饿殍遍地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疫病。
为了救身边的人,她在一个月色很美的夜晚,缓缓走到河边,义无返顾地跳了下去。
她如愿成了河神,救了村里所有的人。然而随后的时光,便漫长得再也不堪提起。
父母在平安渡过一生后安然辞世,哥哥娶了妻子,有时还会来河边。他常常在她当初跳下去的地方站着发呆,后来便也不常来了。
渐渐的,村里面不再是以前的那些人了。她依然庇佑着他们,享受着他们供奉的香火。
神灵不似人类,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她作为人类的一切都在当初跳下去的那一刻消失了。余下的,只有在漫长无边际的岁月里积累起来的空虚和寂寞。
河里的莲花吸收了她的灵力,渐渐开得越来越好了。这段时间风调雨顺,她没有其它的事可以做,于是延长了花期,直到秋天,那些莲花都还盛开着。
村里的荷花渐渐在十里八乡都有了名气,甚至还常常有一些酸得要命的文人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到这里对着河里的荷花摇头晃脑地吟诗。
快要入冬的时候,河里的花渐渐少了,来的人也渐渐少了。
有一天夜里,却忽然又有一个书生带着书童来到了河边。听口音,这两个人应该不是村里的。在这种季节,居然还会有人跑来赏花么?
她坐在河的对面,淡淡地看着他们。那个书生原本还算清俊,只是脸颊消瘦而苍白,脸上带着病容。
她微微有些苦恼,河里的莲花引来的外乡人太多,如果外乡的病人死在村里,将病症传染给了村里的其他人就麻烦了。这几百年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看来明年还是不要让河里的莲花再开得这么繁茂了。
书生在河边呆了一会就走了,没有吟诗,甚至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坐在岸边漫不经心地想,都已经是快要凋零的莲花了,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没想到第二天的同一个时间,那个书生却又带着书僮来了。他依然没有吟诗,这次却在将走的时候开口对书僮说话了。
“文敏,已快到冬季了,此地的莲花都还未凋谢。”他移开视线,望着天上当空的那一轮明月,低低叹息了一声,神色很悲伤。“以前小莲常不能伴在我身边,她留书说思念我,我却无暇去见她,便回信安慰她说千里尚能共婵娟。不曾想,我们却也有阴阳相隔的一日……”
书僮一脸愁容。“少夫人已经辞世,少爷您也该保重身体啊。您现在这样,让少夫人在天之灵如何安息呢?”
那书生恍若未闻,喃喃地问:“文敏。你说……小莲生前最爱莲花,这样的荷花,小莲在天上也能看见么?”
她依然坐在河的对面,仔细看了,却并没有在那书生身旁找到灵冥的影子。那个小莲大概已经往生了吧。毕竟要化作灵魅也并非那样容易的事情。
天时、地利、人和,都是缺一不可的。
这个书生,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痴人吧……
水边是阴气很重的地方,那书生本来就病了,他不仅不肯吃药还每天在夜半跑来河边,于是病情就一天比一天更苛重了下去。
那个书僮似乎是不愿让那书生出门的,于是后来那书生便常常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
她依然每天坐在河对面看着他,只是心里微微多了点怜悯。一个人要痴到这种地步也是很不容易的,倘若有一天那莲花都衰败了,那书生大概也会很难过吧。
不过即使只是这样下去……他也很难活到明年春天了。
于是,她再一次尽力延长了那莲花的花期。这样的话,大概可以撑到快下雪的时候了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书生病的越来越厉害,最后终于卧床不起了。晚上的时候,她独自看着那满河盛开的莲花,心里却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觉得自己似乎缺少了什么。她不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什么,却知道那个书生是拥有的。
她不再有心思去水神庙,每天便坐在河边对着满河的莲花发呆。书生的事情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她觉得寂寞、觉得空虚。她渐渐明白……自己是缺少一件东西,来填补这漫长到泛滥的时光。
她想着也许应该找一个什么东西作伴。她往河边看了看——河边栖息着很多被她的灵力引来的精魅。要从那些精魅中挑选一个作伴么……
在她犹犹豫豫的时候,莲花渐渐开始衰败了。天已经很冷,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了。那些莲花开到现在……也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书生又来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快死了。那书生是被他的书僮搀扶来的。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了,双颊凹陷,面无血色。昏迷三天后他猛然回光仿照地醒来,说一定要去河边。
书僮也知道书生活不久了,于是把他搀扶过来,一路都在流泪。
只可惜,莲花已经衰败了。
书生甩开书僮搀扶他的手,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河边,伏下身折了一支已经凋零的荷花。拿在手中,一脸凄苦地笑了道:“唉……终还是凋谢了。”
他叹着气往后跌了一步,仰倒在地。目光渐渐涣散;似已神志不清了。却把那支已经颓败了的花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低低地念道:“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顿了片刻,神色迷茫地望着天空喃喃道:“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真正留得住的呢……”
她在对面静静地看着那个书生凄苦的笑容;看着他渐渐迷茫空白的神色;看着他死死按在心口的那一朵已经衰败的莲花……
书僮惊慌的声音从远远近近的地方传来“少爷!华清少爷!”
华清仰脸躺在地上,低低地再次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低沉疲惫,在冬日的夜里,那声叹息便仿佛是吐尽了胸臆里的最后一点气息。
“华清少爷!不要!!华清少爷……华清少爷!!”书僮哭着扑倒在他身旁。
她怔了一下,看着河对面的他皱着的眉慢慢松开、缓缓合上眼睛。
他死了……
不过,人总是要死的……默默地念了一遍往生,看着那个人身体中的魂魄离开。
华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