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往声(九)回忆

悠然往声(九)回忆

莹曾经以为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在莹看来,花青和她不会有人类的死亡。除此以外,她不会允许还有其他什么将他们分开。

莹有时候会觉得花青很像那个书生,有时候也会觉得花青很像她已经死去的哥哥。在画的时候,这是她想到最多的两个人,于是花青成型后也会和他们有些相似。

花青是她的什么人,她也说不上来。花青是她一手造就的,他身上的每一丝一毫灵力都和她相似,然而他们却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如果真要说的话,花青便是莹除了村子外的一切。

就这样生活了很久,莹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她是很容易满足的,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村里的变化很大,她享受着村名的香火,尽力地庇佑他们,看着村子里原本熟悉的房子被拆掉,然后有新的牢固的房子建了起来。村里的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了,他们不会再随随便便死于病症,寿命也也越来越长。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发展着。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突袭了这个村庄。

她起初还可以维持这里的平衡,她引来云化作雨水降下去,然而过不了多久田地就又干涸了。因为越来越干燥,可以引来的云也越来越少;小河的水位开始下降;最后渐渐见底。

因为河水的减少,作为河神的莹也虚弱了起来,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醒来也困倦无比。

有天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干到底的河床中,望着天空。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她的眼睛里,分外刺目。她有很久没有看到花青了,即使在这种时候也非常想念他。

莹知道花青在怀疑她。花青不断追问自己的来历,她却不愿回答。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来,花青和精魅都是不同的——他有着河神才会有的灵气。所以莹宁愿让花青相信他们是一样的,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花青和所有的灵魅都是自由的,然而她却不一样。莹是河神,她必须守在这里,哪怕所有人都不在了,也不能离开……

倘若世界上只有两个同类,那是不是就会本能地相依为命,不会分离了呢?

所以她执意地隐瞒着什么都不说。花青渐渐有了猜忌,愤怒之下离开了。然而莹却很放心,她得意地想:无论花青走多远都会回来,因为她还在这里,她是他唯一的‘同类’。

她就这样小心而卑微地算计着,禅精竭虑地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人类大多敏感、自卑、脆弱。然而即使她已经不在是人类了,却依然摆脱不了人类本性束缚的悲哀。

她躺在泥泞的河床中,阳光太过刺目,于是她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而手指按在眼睛上的时候却摸到了几滴冰凉的流下来的液体。她用手捂着眼上,眼睛大大地睁着,视线被泪水模糊,却依然可以看到指缝间被阳光映照得一片猩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河神本来是不应该会哭的,况且其实她不难过,也并不伤心。

她只是很讨厌那个会算计的自己……厌恶到无以复加……

去水神庙祈求的人越来越多,然而却依然没有雨下下来。这样下去,最后连河床底都完全干涸了,村里的井也不再有水,田地龟裂,村民渴死……一年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饿殍遍地的场景。

莹无法再看下去,支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出了村子,沿着已经干枯的河道往前走去。她一定要找到有水的地方,把那里的水引回来。

莹走了很久,好几次睡着在了路边。过了将近一个月,她终于找到了一条小溪。她的灵力原本已经接近枯竭了,然而在坚定的愿力之下,竟也引着溪水走了回来。

灵力大幅消耗,莹在回来的路上走得分外艰辛。稍有松散倘若溪水化雨落在路上,这一路便都白费了。她必须走到村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路上睡着。

于是她幻化出一把小刀,割伤自己手心,接着疼痛来保持清醒。河神虽然有痛感却不怕受伤,即使手心割破,也在一秒内立刻愈合了。然而灵力已经极度衰弱的她,到了后来伤口竟不再愈合。几次下来手已经可以看见白骨,手心开始麻木,神智又渐渐昏沉了。她踉跄着扶住身旁的一个柳树,狠下心来,捏着刀对着胳膊狠狠地划了下去。

那段路走得太过艰苦,终于到达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大雨狂降,村民们在雨中欢呼。她的意识却已经相当恍惚,走到河边一头栽倒了下去。昏迷前依稀看到花青苍白着脸唤她的名字,她却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毕竟做了一个很好的神明罢。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漫天明晰的星辰和花青在月光下苍白的脸。花青握着她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把灵力导进去。

莹微微挣了一下,抽出手。她的灵力来源是村民的信仰,而花青的灵力来源是她幻化出的画轴,两者看似相似,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把手微微抬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夜里发出河神特有的清圣的光芒,手心的伤痕清晰可见,没有丝毫约合的迹象。

看来这次……也许真会消失呢。

“莹……你已经睡了五天了。”花青温柔的眼睛有深深的阴郁和悲伤的情绪。“我很后悔……我不该离开,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她躺在他怀中唇角缓缓勾起,微微笑了一下“但我知道你会回来。”

花青垂着眼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垂落的发丝掩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但抱着她的手却似乎有些颤抖。

“花青,你还记得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在水神庙的庙顶。”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那时候的夜色也很好呢。我一共只见过三次这样好的夜色,一次是我刚变成河神的时候;一次遇见你;还有一次就是现在了。”

月色倒影在她漆黑的眼中,闪烁着迷离流盼的光辉。“每一次都是很特殊的日子,不是相遇……就是离别。所以也许这次也是吧……”

夜风拂起花青的几缕发丝,在月色里微微飘动。这个时候,仿佛有一种他正在哭泣的错觉。“莹……你在向我道别么?”

莹温柔地看着他:“我不道别,我要和你约定。如果我没有消失,你就永远陪着我。”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确定我消失了,就把水神庙底下挖开,那里有我送你的东西。”

花青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伤口,花青不敢用力,只轻轻捧在手里。“不要消失。”

“花青……那边是什么声音?是水神庙那边传来的么?”她微微侧过脸看着水神庙的方向,却被茂密的树木枝叶遮住了视线。

花青犹豫了一下,迟疑地看着她,微微有些不忍。“村里的人在拆水神庙,很多人死了,所以他们……”

莹微微怔了一下,眼中渐渐有了了然和叹息的意味。“所以他们恨我么……”

已经尽力,却无能为力。这便是最后的结局。她最后……还是不能算一个合格的水神。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原来如此。”难怪在灵力如此衰败的情况下她会突然醒来;难怪会忽然这么清醒……是回光返照罢。

“还有多久拆完?”莹释然地微笑着看着他。“够去河边么?”

她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好,花青微微松了口气。“我带你去。”

莹站了起来。“你给我带路吧,我可以自己走”

夜晚的山间小路没有人,只有竹林的树叶在夜风中的沙沙声;蛐蛐的鸣叫声;还有远处小溪流动的佩环一般的叮咚声。

一切都已恢复如常了,三天的暴雨之后,将原本干涸的溪流河水都填充了。月光在树影中摇动,薄薄的雨雾弥漫在清新的空气之中,新长出来的草尖上有晶莹的露珠。

他们走动的时候都没有踩到树枝草叶,仿佛没有人走过一般安静无声。“花青,离开的一年有想念我么?”莹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背影。他云纹的衣料被风轻轻托起来,在月色中宛若晕开的水墨。

花青沉默了片刻。“我很想你。”

莹轻盈地走在他的身后。“你会遵守约定么?”

花青认真地回答。“会的。”

“那就太好了。”她在他的身后,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于是她渐渐放慢了脚步,离他渐渐远了。“花青……”

“嗯。”

她微微地笑着。“花青。”

“嗯。”花青回过头来。

黑暗里,月光在树影中微微摇曳。竹林在夜风中发出安静的沙沙声,秋蝉还在鸣叫,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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