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往声（十）回忆

此后的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

花青一直相信莹有回来的一天，他在河边的柳树旁每天望着河的对面。无论多么虚弱她总是会回来的——就像那时候莹满是伤痕依然引水而来一样，她放不下这里。

“我要和你约定——如果有一天你确定我消失了，就把水神庙底下挖开，那里有我送你的东西。”莹的本意是想让他看到埋在庙下的那幅画，好放他离开。然而花青却执意地相信她还会回来。

这样僵持着过去。一年又一年……

神庙被拆掉后，那里不远处盖起了新房子。直到有一天，房子的主人无意挖出了一件文物，引来了考古队。

神庙的遗址被翻开，那幅画被挖掘出来。就在花青明白所有的原委后不久，莹的棺被挖了出来。

在这一刻终于一切都确定了，莹确实已经不在了。为了不让莹的遗体被损坏，花青带着她的尸身和祭棺去了他当年离开的那一年去过的村子。

莹在消失的时候，其实已经释然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醒来的一天。

对于河神来说，灵力的来源是神庙里村民信仰的力量。神庙被村民拆毁之后，她也就只能消失。

因此，莹在真开眼睛看到花青的一瞬，只觉得十分的难以置信。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花青似乎永远是那个样子，他的眼睛温浅剔透，一如当年用河水晕染的画卷，一尘不染、宁静温柔。

花青的唇角有淡淡的笑容：“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她惊讶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弱小绵软竟是孩童的样子。

“别担心，以后会好起来的。”花青摸了摸她的头，她的身高似乎才及花青腰部。大约是因为变作小孩子的缘故，花青看她的眼神格外宠爱和有耐心，让她哭笑不得。

“这个小镇上有一个空神庙，我把你的棺埋在神庙后面，以后你接受这里的人的香火，就可以渐渐长大了。”花青蹲下身，平视着她。“你知道么……我等了你好久了。”

真的这么容易就可以将已经消失的神明救回么？莹无法出声问题，于是便怀疑地看着他。

“那时候你是真的消失了啊。”花青低低叹了口气，温柔的眼中有淡淡的即将离别的伤感。“如果不是来了那些人，我恐怕还会一直等下去。你身上的灵气都已经完全消失掉了，我把你安置在这里你也没有反应……”他的声音渐渐低了，顿了顿。

“我真怕你再也醒不来了。好在我身上所有的灵力都是你给我的，我把它还给你，你便可以有一丝灵息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依靠这里香火的供奉，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和以前一样的。”花青的声音低柔温和。

那你呢？莹惊恐地抓住了花青的袖摆。把所有的灵力还回来，那他怎么办？

“我没事的。”似乎知道莹在想什么，花青轻轻地把她抱在怀中。她现在这么小了，似乎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抱紧。“等你强大起来，幻化出笔纸，就又可以画一幅和我一样的画了……会有人陪你的，没关系。”

莹悲伤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有晶莹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了下来。我不会、再也不会……画出那样的画。

花青坐在草丛中，身后是繁密的灌木枝叶，小小的莹被他抱在怀中，背靠着他、坐在他的膝头。

月光格外皎洁；清冷而明澈地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天空中繁星点点，花青揽着她的手和衣袖变得越来越透。“那时候，你宁愿气走我也不肯说我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害怕我会离开么？”

莹沉默着点了点头。

“可惜那时候我还猜忌你，我想了很多种理由和原因……却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个。”花青轻轻地叹息。“那时候我能够理解的东西都太少……直到你消失以后，我才慢慢明白。”

夜空安静而美丽，淡薄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月昏；凄清冷寂的星辰漫天闪烁；空气中有薄薄的水雾的湿气。“你知道么。莹……羁绊这种东西来源于灵魂中；不会因离别减少；不会因死亡消灭。无论人类还是并非人类，都在为找到这种羁绊而生存。即使我消失了，这种羁绊也会还在。”他悠悠说着，声音中有淡淡的笑意。“所以……就够了。”

夜风卷着落叶和沙子席地而过，身后微微空了的感觉。莹知道花青消失了，却没有回头。

她看着漫天的星斗，安静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