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往声(十三)

悠然往声(十三)

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我睁开了眼睛。窗外仍是一片漆黑,雨声哗哗,汽车在公路上快速地行驶着,司机依然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

没有事故,也没有那个人——似乎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揉着干涩的眼睛,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也不知现在是几点了。

“现在五点了。”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的说话声在身旁想了起来。“再过两个小时,应该就可以到家了吧。”肖安支着下巴看着漆黑的窗外。

窗户上清晰地印着我们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难言的恐惧又从我心底泛了上来。“还有两个小时……”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肖安安静地点了点头,回过脸凝视了我片刻。“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恶梦?”

我抿了抿嘴。“嗯……有点。”

肖安伸手指了指一片漆黑的窗外。“刚才有几只魇过去了……可能是去找莹的,影响到你了。”

原来是这样么?

我微微松了口气。“那你呢……先前看你很困的样子,你还好么?”

肖安揉了揉太阳穴,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可以看见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深色,似乎仍有些疲倦“被那只魇吵醒就睡不着了,有点头晕。”

夜行灯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他的气色很好,脸颊难得带着血色,显得格外健康清秀。“我给你的感冒药吃了没?你晕车?”

他歉意地看了我一眼。“表哥不小心把药碰倒了,我不大吃药的……没事。”

我看着他脸颊上的晕红,他的神色疲倦,眼睛却格外明亮,水光盈盈的。难道说……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过了片刻,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你该吃药的……你真的发烧了。”

肖安皱着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忽然晕车了。你不用担心……估计明天就回好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泛着红晕的脸,想到他是因为把帽子让给我才生病的,就有些内疚。其实我身体一向很好,淋点雨也不会有事。早知道我就坚持不让他淋雨了。“你尽量还是睡一下吧,生病还熬夜肯定不好。”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你的手机没电了吧,睡不着可以玩游戏。”

窗外雨依然哗哗地下着。肖安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带上耳机用他的手机打了一会俄罗斯方块,估计着他已经睡着了,从包里拿出一件预备换洗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手机里面的音乐很多,我玩了一会游戏以后就开始听歌。

我心里其实很乱,先前做的噩梦在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最让我恐惧的,其实是明明知道发生过,却始终无法回忆起来的感觉……

只是梦魇是不会那样的吧……

耳边是班得瑞的《月光》,音乐轻快而舒缓,却依然无法消弭我心底的恐慌。

我记得最后在黑暗中看见的那张脸,我也记得那个温柔地叫我‘艾艾’的声音——每年的同一个时间,那天的午后他都会出现……

所谓羁绊,是肉眼难见的线。自骨骼内伸出,在形体外幻灭。不因死亡减少、不因分离消弭。唯一能切断它的,却是遗忘……

每一年我看到他们出现在阳光中,虚无的身体那么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爱足以如洪流一般将我淹没。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仿佛我重来没有那么的悲伤过;也仿佛我重来没有那么的思念过谁。

我想对他们说:“我想你们,我爱你们,我很寂寞……”我知道他们是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人,我却无法叫出他们的名字。

我已经成年,他们出现时的影子也越来越淡了,不再像幼时的那么真实,这样下去,是不是终有一天他们会消失在我眼前呢?

我一直觉得花青带走了我的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花青曾经从我的身体里那走过一只梦魇,说以后我不再不会被那些幻觉迷惑。我知道花青不会害我,然而那个时候,我却难以抑制地怀疑——我丢失的……是我曾经并不曾存在的生命里的记忆。

我的生命中缺失了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淡淡的说:‘你忘记的是比你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我睁开眼迷茫地看着窗外自己的影子,或许是因为梦魇已经离开,那种难以回忆的恐慌感渐渐淡去了。我看着镜子里面自己苍白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

我清晰地知道那张脸的样子,清澈的眼睛、线条柔和的脸,清秀干净,却不算迷人。这张脸二十年来我一直看着它的变化,然而这个时候,即使我看不清它,却依然觉得它有些陌生。

仿佛我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仿佛有着这张脸的,是一个离我很近的陌生人。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我是李荼……”

嗯,花青做的事,必然有他的原因。即使我怀疑自己,也应该相信花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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