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往声（十二）

十一点多的时候雨依然很大。小镇的夜晚，从窗口看去，外面漆黑一片，雨声哗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闪烁。

我和寝室的女生们收拾好东西，就等着班长来叫我们出发。等到近十二点，终于要集合了。

司机抽着烟在驾座上等我们上车，眉头紧紧拧着。

肖安和班导是一同过来的，他低垂着眼，提着几袋东西上来。神色虽然有些疲倦，气色却是相当的好。借着旅店昏黄的灯光，他的脸颊透出淡淡的血色，看起来格外温暖柔和。

后面人已经上得差不多了，我坐在第一排，旁边还空着。肖安把东西放上顶层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班导神色有些担忧，凑到司机身边：“雨太大了会不会有影响？这种天气能见度太差了，路边又没灯，实在不行明天再走吧……安全最重要。”

司机满不在乎地打着哈哈：“放心，放心。这路我来回都跑了十几趟了，闭着眼睛都没问题！下雨也没事，开慢点就行……您就快点找个位置坐好吧，要开了。等把你们送到，我还有一笔生意要接呢。”

班导转过身。仍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漆黑一片的来路。前面已经没有座位，他拍了拍肖安的肩，走到后面坐下了。

肖安似乎没什么精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车很快在路上行驶起来。司机的技术不错，开得很平缓。我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快一点了，周围的同学也都困了，于是司机体贴地关了车内的照明灯。

只是这么一会肖安就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脸，他靠在软椅上，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十分疲倦的样子。

我这才想起来给他的那个感冒冲剂似乎有嗜睡的副作用，心里有某个角落莫名地柔软了一下。他身体不好，今天却因为把水神的帽子让给我而淋了这么大雨。

似乎稍微……有点感激。

同学都睡了。四周安静，只有车在雨中行驶的声音。我一个人在那坐了一会，就拿出手机来玩单机游戏。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又是低电量提示。我合上手机的翻盖，已经快两点了。

眼睛一直在看手机屏幕，忽然抬头有些难以适应周围的昏暗。我揉了揉眼睛，除了我和司机，所有人都已经睡着了。

安静的雨夜里，四周的玻璃外都是无止无尽的黑暗，远处的田地里偶尔有一瞬的亮点，也一闪就过去了。其它车辆行驶过来，我被前面坐着的司机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见一束光芒宛若丝线一样拉开在密雨中。雨刷在玻璃上一下下地机械扇动，雨水成股沿着玻璃滑落下来。

哗哗——哗哗——

雨丝落在玻璃窗上然后一丝丝流下。漆黑的车窗外清晰地印着我的影子。所有人都已经睡着了，只有我看着窗上自己脸色苍白的影子。

我觉得自己的手渐渐冰凉了下去……

为什么……这个场景会让人觉得可怕的熟悉？

我直直地坐着，对视着窗子上的倒影，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融在哗哗的雨声中。

耳中似乎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哀鸣和哭声。

哗哗——哗哗——

雨刷依然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摆动着。窗子上的我，神情似乎有些可怕。透过窗子，仿佛可以看到一片大火的场景。我的全身发冷，难以抑制地战栗了起来。

“滴滴——滴滴——”我茫然地低下头，手机在我手中震动了两下，提示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似乎被手机的声音一下惊醒，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我以前并没有雨夜里坐过长途客车啊。那种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什么？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难以把心静下来。我脑中一会浮现出花青在河边微笑的样子，一会是肖安淋雨后微微苍白的脸，一会是雨夜中哀鸣哭泣的声音……

这样折腾了大半夜，我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一辆无止无尽在黑暗的雨夜中前行的客车。

我坐在一群陌生的小孩子中，安静地看着前面。

在梦中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被注定。我平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即将会到来的结局。

应该会是最惨烈的结果吧……然而这个时候，心里却没有丝毫悲伤的感觉。“艾艾，去那边以后也要乖乖的。”似乎有一个低柔的声音模模糊糊在我耳边想起。

这样说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被注定了不是么？

他把我的手紧紧握住了，随即响起的就是惊恐的尖叫和呼喊声。

坐在驾驶位上的前面的司机握着方向盘惊恐地站了起来。“方向盘！方向盘出问题了！”

车灯的光线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个人平静地牵着我的手。“艾艾，别怕。”我努力地抬起脸看他，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这个时候……我依然无法看清他的脸。

刹车声拖着刺耳的尾音响起在耳边，我茫然地抬起头却被他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知道……他要死了。

这个场景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在无数年前就已经一次又一次地重演过了。

我知道我会很安全，有他的保护我一定会活下来。

巨大的撞击和爆炸声想起在我耳边，他紧紧地护着我，一片黑暗中，我却恍惚看见一张温和微笑的脸，他安静地看着我，——用那双和花青极为相似的眼睛。

哭泣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深处，我颤抖着流泪，无法喊出他的名字。

不是我无法发出声音，而是那个名字……已经被我遗忘了。